公元705年的某一天，洛阳上阳宫里，一个老妇人躺在病床上。

她不是普通老妇人。她是武则天。

就在几个月前，一场宫廷政变把她从皇帝的位置上扯了下来。发动政变的人里有她的儿子，有她信任过的宰相，有她亲手提拔的将领。

那一年，她八十一岁，病了很久，连起身都困难。政变的那天，禁军破门而入，她抬眼看见儿子李显站在殿里，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士兵，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什么都没说。

两天后，她颁下制书，禅位于太子李显。

大唐复辟了。

武周，结束了。

这要从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说起。

这两个人是武则天晚年宠幸的男宠，不仅生得俊美，还在政治上被武则天赋予了相当的权力。武则天病重之后，宫中外事几乎全由他们传达，连宰相都难以面见女皇。

问题在于，所有人都知道武则天大限将至，却没人知道两张会不会趁机弄权、阻止太子顺利登基。

宰相张柬之等人坐不住了。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张柬之联合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这五个人后来被称为"神龙五王"——交结禁军统领李多祚，率五百余名羽林军入宫。名义上是诛杀"谋反"的张易之、张昌宗，实际上是要逼宫。

张易之、张昌宗被杀死在宫中走廊里。

随即，禁军包围了武则天的寝殿。

史书里记载，太子李显也参与了这次行动，但他犹豫得很，起初躲在东宫不肯现身，说女皇陛下身体不好，这个时候实在不合适。大臣们把他硬拉出来，他才出现在了政变现场。

武则天看见儿子，问："是你让他们来的吗？"

李显不吭声。

武则天看了一圈那些她认识的面孔，转头对张柬之说："你可以退下了，太子也在这里了。"

这是一个老皇帝最后的体面。她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用这句话提醒所有人：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了。

两天后，她正式退位。

退位之后，她住进了上阳宫

上阳宫在洛阳城西，是皇宫旁的一处离宫。风景不差，却远离权力中心。对一个刚刚失去一切的女人来说，它更像是一个体面的囚笼。

李显恢复大唐国号之后，率领百官前往上阳宫问候武则天的起居，此后规定每十天探视一次，给她上了尊号"则天大圣皇帝"。

每十天一次——是儿子，也是天子，来看一个曾经比他权力更大的老妇人。

这种安排，说不清楚是孝顺还是监视。或许两者都是。

武则天在上阳宫住了将近一年。

史书对她这段时间的记录极其简短。什么都没说，就是活着，又活了不到一年。

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这五个人发动政变，拥立李显复位，按道理应该是大功臣，论功行赏，封王封侯。

他们确实得到了封王。

但皇帝封他们为王，是为了褒奖他们，还是为了剥夺他们手中的实权——用荣衔换兵权，这是两回事。

史书说，李显复位之后，软弱平庸，朝政逐渐被宠妻韦后和武则天的侄子武三思把持。武三思和韦后勾结，开始对付这五个把武则天赶下台的人。

政变结束还不到一年，五王相继被贬。

张柬之被贬为新州司马，发配到今天广东的偏远之地，不久忧愤而死，神龙二年（706年）。

崔玄暐被贬岭南，途中病逝，同年。

敬晖、桓彦范、袁恕己被贬之后，武三思矫诏派人追至流放地，将三人杀害。

五个主导政变的人，一个没剩下，全死在了706年。

就在武则天死后的第二年。

705年十一月，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她口述了遗诏。

遗诏的内容，史书有明确记载。两件事。

第一件：去帝号。

她要求去掉自己的皇帝尊号，改称"则天大圣皇后"。

外人看，这像是认了输——我不是皇帝，我是皇后，我是李治的妻子，我属于李唐皇室。

但仔细想想，这恰恰是最聪明的一步棋。

以"皇帝"身份死去，死后必然面临无穷的政治清算。历史会把她定义为一个篡位者、一个动乱的来源。但以"皇后"身份死去，她就回到了李唐皇室的体系内——她是高宗的皇后，功过都在这个框架里被评判，反而更难被彻底否定。

更重要的是，以皇后身份，她可以名正言顺地与高宗合葬乾陵。

这是她要的结局：与丈夫同穴，以皇后之名永居乾陵，让任何想清算她的人都没有办法把她从唐朝的历史里彻底切除。

第二件：赦免当年的政敌。

遗诏里，她赦免了王皇后、萧淑妃二族，以及褚遂良、韩瑗、柳奭三人的亲属。

这几个名字，是她一生的旧账。

王皇后和萧淑妃，是她当年铲除的竞争者，两人死得极惨。

她在遗诏里，把这些人的族人全部赦免了。

五十年的新仇旧恨，在最后一刻，她说了两个字：算了。



【主要信源】
1. 《旧唐书·本纪·则天皇后》
2. 《新唐书·则天皇后传》
3. 《资治通鉴》卷二百六，神龙元年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