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多先生在云南被暗杀时,他的长子奋不顾身扑上去为父亲挡了五个子弹。闻立鹤扑倒父亲后,只觉后背一阵灼热的剧痛,便失去了知觉。
闻一多从民主周刊社出来,身上那件蓝布长衫的后背已经洇出了一圈汗渍,长子闻立鹤跟在他右侧,手里拎着个浅灰色的布包。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刚刚从西南联大赶过来,特意接父亲回家。
他们刚从李公朴的追悼会上回来,会场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闻一多今天说了不少话,此刻嗓子哑得厉害,嘴唇有些发白。
他想喝口水,但身上没带水壶,云南大学的教授宿舍离民主周刊社不远,步行也就是抽半支烟的功夫,父子俩便决定慢慢走回去。
闻立鹤走在父亲右边,偶尔伸手虚扶一下,闻一多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走。
那段路他们走过太多次,坡道平缓,拐过两个弯就能看见宿舍的灰瓦屋顶,可那天下午,这段路显得异常漫长。
路边的梧桐树影斜斜地铺在地上,空气里浮动着湿热的水汽,远处的天际有乌云在聚集,却始终落不下雨。
闻一多走得很慢,停下来咳了两声,闻立鹤从布包里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老人接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走到西仓坡中段,离家大概还有三百米,旁边的巷口里突然闪出几个人影。
没有喊话,没有前兆,只有拉动枪栓的声音,金属摩擦的脆响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刺耳。闻一多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把儿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
第一枪响起时,子弹已经击中了闻一多的头部,老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猛拽了一下,身体朝旁边歪去。
鲜血立刻从帽子下面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闻立鹤的眼睛瞬间红了,大喊了一声“爹”,整个人朝父亲扑了过去。
那是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的动作,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正在倾倒的父亲,顺势将父亲压在自己身下。
他的后背完全暴露在外面,枪声紧接着又响了,紧密,干脆,像是一把锤子在连续敲打烧红的铁板。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胛骨穿过去,又一颗打进后腰,再一颗撕裂了背部的肌肉。闻立鹤只觉后背一阵接一阵灼热的剧痛,仿佛有滚烫的铁棍连续戳入身体。
他的手臂却越箍越紧,下巴死死抵住父亲的头顶,嘴里还在喊:“爹!爹!”
最后几声枪响过后,闻立鹤感到力气正在从四肢飞速流失,眼前的石板路开始旋转,发黑,耳鸣声盖过了周遭的一切。
他的手指仍然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抱着父亲,软软地倒在了石阶上。
血从两人身下渗出来,顺着石阶的缝隙缓慢流淌,颜色很深。
那几个行凶者转身跑进了巷子,脚步声很快消失了,西仓坡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蝉鸣依旧。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才有胆大的邻居探头探脑地出来,有人认出了地上的闻一多,手捂着嘴跌坐在地。
更多的人围过来,有人脱下汗衫想要按住伤口,但血已经止不住了。
闻立鹤还有微弱的呼吸,他的脸贴在父亲的胸口,嘴唇翕动着,似乎还在说什么,但没有人能听清。
后来闻立鹤是在医院里醒过来的,后背的五个弹孔让医生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子弹没有留在致命的位置,也许是年轻人扑上去的角度恰好避开了要害,他活了下来。
苏醒后的第一件事,他挣扎着问床边的人:“我爹怎么样?”屋子里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啪嗒作响,闻立鹤望着天花板,不再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洇湿了枕头。
很多年后,有人问他当时为什么要扑上去,闻立鹤坐在椅子上,解开长衫的扣子,露出后背五个圆形的疤痕。
他摸了摸其中一个,说:“我没想那么多,就是不能让父亲一个人倒在地上。”说这话时,他眼睛看着窗外,声音不高。
西仓坡的石板路后来翻修过好几次,当年的血迹早已无处可寻。
1946年那个傍晚留下的,除了档案里的几页记录,就剩下一个儿子扑向父亲的动作,那声嘶哑的“爹”,还有年轻人后背上的五个弹孔。
每当夏天闷热的时候,昆明西仓坡的蝉鸣依旧,和那年没什么两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