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的活儿,船老板数出九张票子,扔在甲板上。
“九百,爱要不要。”他叼着烟,冲我爸吐了个圈。
我爸蹲在码头上,手里那把刚焊完龙骨的焊枪还滋滋冒着热气。那道两米长的裂口,他蹲在船舱里整整六天,焊得跟镜面一样平,他一个干了十五年钢结构焊接的老师傅,手艺在附近几个船厂都是挂头牌的。
“说好的是六万!”我爸的声音混在海风里,有点飘。
船老板笑了,把烟蒂弹进海里:“口头说的?你拿出合同来我看看。我这儿就是按天算,一天一百五,六天九百,一分不少。”他身后几个小工跟着起哄,笑声特别刺耳。
我爸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我赶到码头时,他正拿着砂纸,一遍一遍地磨那道已经完美无瑕的焊缝。铁屑粘在他粗糙的手上。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丝:“你看这鱼鳞纹,这得心里有把尺,才能走得这么匀。他当这是糊泥巴?”
九百块。我爸租探伤仪的钱都不够,更别说为了这活儿特意买的那几袋,一袋八十块的低氢焊剂。
他把那九张皱巴巴的钱塞我手里:“拿着,总比没有强。”
回家的路上,我爸一句话没说,眼睛就盯着路边快速闪过的电线杆子,手死死攥着车把手,指关节全是白的。
第二天,船老板那艘船下水试航。没开出多远,龙骨“咔”一声,裂了道更大的口子,海水哗哗地往里灌,差点直接沉在近海。
他急了,火急火燎地又跑来找我爸,车直接停在家门口,人下来就喊:“周师傅!十万!你给修好,我给你十万!”
我爸正在院里焊个不锈钢水箱,火花噼里啪啦地溅了一地。他头都没抬,焊枪稳稳地往前走,只说了两个字:“不去。”
“你!”船老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别后悔”,走了。
后来听说,那艘船换了三个焊工,没人敢接这活儿。最后只能花三十多万,拖到外地大修。
这事儿一下就在码头传开了。
现在,再有人来找我爸干活,价钱谈好,连定金都主动先付一半。大家伙儿都说,老周的焊缝,比合同都靠谱。
我爸有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一笔账:“渔船龙骨,两米,六万(未结)。”底下,他用铅笔画了一道整整齐齐的焊缝,像一根挺直的脊梁。
他糊弄的是钱,我爸守的是命。手艺人的命,不在纸上,就在这火花里,就在那条能扛住十级风浪的焊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