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赤道太平洋的海水正在发烧，温度已经冲上有记录以来的最高点。一场厄尔尼诺正在成形，未来几个月，干旱、热浪和洪水预计会轮番扫过全球每一块大陆。
面对这台谁也拦不住的气候机器，一组科学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赶在它发动之前，掐灭它。
方法说出来简单得让人意外：派船去南美洲外海，朝天上喷盐水。
这项研究最近发表在《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上。
正常年份，赤道上常年刮着信风，把太平洋表层晒热的海水往西推，堆到亚洲和澳大利亚那一侧；南美洲这头的秘鲁、智利外海，则由深海涌上来的冷水补位。但是每隔几年，信风会莫名减弱，暖水掉头向东涌，东太平洋海面异常升温。这团多出来的热量会搅乱全球大气环流，让有的地方大旱，有的地方暴雨成灾。这就是厄尔尼诺。
厄尔尼诺的命门只有一条：靠暖水活着。断了暖水，它就发动不起来。科学家盯上的工具，是云。往低层大气里喷洒海盐，细小的盐粒会成为水汽凝结的核心，让云里的水滴变得更多、更细，云也就更白、更亮，能把更多阳光反射回太空。照到海面的阳光少了，海水自然凉下来。这项技术有个正式名字，叫海洋云增亮。
它属于地球工程的一种，也就是人为干预气候系统来对抗全球变暖，这是气候科学里争议最大的领域。批评者最担心的一点是：如果哪天大规模的云增亮系统突然停摆，被压住的温度会猛地弹回来，学界管这叫“终止冲击”，那可能是一场比变暖本身来得更急的灾难。
新方案的巧妙之处，就在于试图绕开这个坑。它只在小范围、短时间里动手：不给全球降温，只在厄尔尼诺酝酿的那几个月，给秘鲁、智利外海那一小片天空下的海水降温。论文第一作者、美国芝加哥大学博士后研究员杰西卡·万说，团队想回答的问题是：“能不能拿到地球工程的短期好处，又不用背上那些长期风险？”
计算机模拟给出的答案是：能。团队在模型里重演了1997到1998年和2015到2016年这两场超级厄尔尼诺，发现只要出手够早，赶在每年5月到6月，也就是厄尔尼诺预报刚开始变得靠谱的时候部署云增亮，海水升温就能被大幅压低。
这笔账很诱人。有研究估计，整个21世纪，厄尔尼诺会给全球造成84万亿美元的经济损失。哪怕只削掉一部分，也是天文数字。
但不少专家看完直摇头。
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退休资深科学家迈克尔·麦克法登没有参与这项研究，他说：“跑去干预一个已经运行了几百万年的自然过程，是件风险极大的事。我认为大自然远比我们想的复杂。”
这话并非空泛的担忧。厄尔尼诺复杂到什么程度？研究团队自己的模型也只敢往后算2年，再往后，结果就不可信了。同样没有参与研究的英国牛津大学行星科学家雷蒙德·皮埃尔亨伯特说：“压制厄尔尼诺的长期后果，很难预料，甚至根本无法预料。”
论文作者自己也承认一种可能：把厄尔尼诺摁下去，第二年也许会冒出一场更强的拉尼娜。拉尼娜是厄尔尼诺的反面，东太平洋海水异常变冷，同样会搅乱全球天气，只是受灾的换了一批地方。
比科学问题更棘手的，是伦理问题。谁有权按下这个按钮？该保谁，又牺牲谁？麦克法登说：“厄尔尼诺会制造赢家和输家，你去改造厄尔尼诺，同样会制造出赢家和输家。”
有个现成的例子。厄尔尼诺会重创非洲和亚洲部分地区的农业，但它同时会压制大西洋上的飓风，对美国墨西哥湾沿岸和加勒比地区反倒是件好事。你把它掐了，有人躲过大旱，也有人要多挨几场飓风。而做这个决定的人，并没有拿到全人类的授权。
即便如此，也有专家觉得，这种收着劲用的云增亮，可能是政治上最容易被接受的地球工程。美国哈佛大学大气化学家弗兰克·科伊奇没有参与这项研究，但他曾主持过一项太阳地球工程实验，2024年被叫停。他说，比起拿整个地球的气候掷骰子，只针对一场具体的极端事件出手，“是个容易得多的决定”。
就算全世界真能谈妥一套公平的使用规则，技术本身也还差得远。研究团队估算，要把一场厄尔尼诺掐灭在萌芽里，需要2400艘装着喷雾装置的船，相当于全球商船队的2%。而据芝加哥大学气候科学家戴维·基思的说法，现在的喷雾装置，效率还得再提高100倍才够用。
杰西卡·万没有被这些数字吓退。眼下，越来越多的创业公司和研究团队在尝试云增亮，她盼着哪天真有人能取得突破性进展。在她看来，这项技术真正的价值，是给人类争取时间，去解决气候变化的病根，也就是化石燃料。她说：“它能减轻那些最坏的冲击，让我们腾出手来，找一个更长久的解决办法。”
前提是，我们能在争取时间的过程中，不把事情搞得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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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2026年6月第一周热带太平洋赤道海域的海面温度与平均值的偏差，红色和橙色越深表示海水越偏暖，对比基准来自NOAA珊瑚礁监测项目，图源：NOAA
信源：Cottier, Cody. "Can we geoengineer ourselves out of an El Niño year?." Scientific American, edited by Andrea Thompson, 8 July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