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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老红军黄明生回家。十几年的仗打完了,他以为是衣锦还乡,结果推开门,家

1949年,老红军黄明生回家。十几年的仗打完了,他以为是衣锦还乡,结果推开门,家没了。村子早就不是当年的村子,爹娘的坟头都长草了,他念了十几年的小妹妹,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黄明生站在那扇歪斜的木门前,门板上的铁环锈得跟枣皮一样,一碰就掉渣。他愣了好一阵,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老茧,蹭得眼眶生疼。路上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妹妹黄明秀该长成大姑娘了,说不定扎着两条辫子,在灶台前忙活,见他回来先哭后笑,再骂他一句“哥你怎么才回来”。可眼前这院子,半截土墙塌在草堆里,枣树只剩个桩子,树桩上还留着小时候他刻的那道身高印,现在低得像个笑话。

他问遍了村里仅剩的几个老人。驼背的刘叔公眯着眼瞅他半天,才拍大腿:“你是明生?你爹娘42年闹饥荒没的,埋在后山那棵歪脖子松底下。你妹妹……唉,那丫头命苦,爹娘一走,她就被远房舅舅接走了,说是去省城讨生活,可后来听人说,舅舅把她卖给了戏班子,再往后,谁也没见过。”

黄明生没吭声,蹲在爹娘坟前拔了一下午草。草根扎得深,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拔着拔着,手就开始抖。他心里明白,那个舅舅他见过一面,尖嘴猴腮,当年爹在世时就骂过那不是个东西。可他能怪谁?怪自己十几岁就跟着过路的红军走了,走的时候妹妹才六岁,揪着他裤腿哭,他把兜里最后一块红薯干塞给她,说“哥打完仗就回来”。打完仗?仗打了一茬又一茬,从反围剿到长征,从抗日到解放,他身上的伤疤数都数不清,可每次想家,他就跟自己说:再等等,等全国解放了,风风光光回去。结果风光没捞着,家先没了。

说实话,这趟回来之前,他心里还揣着点英雄归来的傲气。毕竟他从延安扛过枪,渡江战役立过二等功,转业时组织问他想去哪,他拍着胸脯说回老家种地。可走到村口那一刻,那股傲气就泄了,村里没人认得他,小孩子躲在门后头瞅他,像看个讨饭的。他这才反应过来,衣锦还乡四个字,得有人看才算数。爹娘看不见,妹妹看不见,连当年送他出村的老村长都埋了十年了,那他这身军装穿给谁看?

夜里他借住在刘叔公家的偏房,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部队里那些牺牲的战友,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比起他们,自己好歹活着回来了。可活着回来又怎样?家不是家,亲人不是亲人,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战场吐出来的弹壳,滚到地上,没人捡。更让他揪心的是妹妹,戏班子那地方,他见过,旧社会里就是火坑。要是她真被卖了,是死是活?要是活着,会不会恨他这个当哥的?恨也活该,谁让他一走就是十几年,连封信都没寄过。不是不想寄,是不识字,后来学了点文化,又总在行军打仗,寄出去的信也石沉大海。

第二天天没亮,他爬起来,把爹娘的坟重新培了土,用石头垒了个小圈。然后他做了个决定,不找妹妹了。不是不想找,是找不着,茫茫人海,新中国刚成立,到处都在登记户口,可戏班子那种流窜营生,哪来的户籍记录?他怕的是,就算找到了,妹妹要是不认他,他更受不了。与其这样,不如把这份念想留在心里,至少当年那个揪他裤腿的小丫头,永远六岁,永远干净。

他留在村里当了生产队的保管员,每天记工分、分粮食,日子过得平平静静。有人给他介绍寡妇,他摇头;有人劝他去省城碰碰运气,他也摇头。他说他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也救过人,可就是没学会怎么面对“没了”这两个字。家没了可以再建,爹娘没了只能记住,可妹妹没了,是悬在他心口的一把锁,钥匙丢在1942年。

后来每到清明,他就在枣树桩子旁边多摆一副碗筷,倒一碗红薯干酒,自言自语:“秀儿,哥给你留了位置。”这话说得多了,村里人都说他魔怔了,可他自己清楚,有些东西,打仗的时候靠信念撑着,仗打完了,反倒要靠这点念想撑着。不然呢?不然他怎么跟那十几年枪林弹雨的日子交代?怎么跟当初那个拍胸脯的少年交代?

说到底,战争从来不是打完就干净的事。它留下一堆烂摊子,埋在人心里头,慢慢烂,慢慢疼。黄明生没怪谁,怪时代也好,怪命也好,都太轻巧了。他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有些承诺注定还不了,有些门推开了,里头是空的,你也得站着,把门带上,再转身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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