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一名身患重症的孕妇正要进行手术,林巧稚拦下做手术的医生,说:让她出院吧。
1964年的秋天,风卷着尘土吹过北京的街道。
协和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味沉在凉丝丝的空气里。
一辆白色推车从走廊那头慢慢移过来。
推车上躺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
她脸白得像浸了水的纸,右手按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结婚五年,这是头一回怀上孩子。
三天前她出了血,男人连夜送她进了城。
病理结果出来了,是宫颈癌。
医生说,必须立刻切掉子宫,再拖命都保不住。
孩子自然留不下。
女人听完,没哭也没闹,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
她男人站在推车边,穿洗得发灰的布褂。
诊断书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张了好几次嘴,没说出一个字。
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拉开,护士走出来伸手扶推车。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稳当的脚步声。
是林巧稚。
她穿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领口扣得严实,头发挽得一丝不乱。
刚查完病房的她,目光扫过推车,停住了脚。
她问身边的医生,怎么回事。
医生赶紧递过病历,把病情说了一遍。
林巧稚指尖扫过“宫颈癌”三个字,没说话,走到推车前弯下腰。
她问女人,怀孕多久了。
女人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三个多月了。
林巧稚又问,除了出血,肚子疼不疼。
女人摇了摇头。
林巧稚伸出手,轻轻搭在女人手腕上,手心很暖。
女人身子颤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巧稚直起身,看向主刀医生。
先别推进去。
她说。
主刀医生愣了愣,林主任,病理结果很明确,是恶性的。
林巧稚摇了摇头。
我再查一遍。
她说。
没人再说什么。在协和妇产科,林巧稚开口,就没人催着上手术台。
女人被推进检查室,林巧稚亲自做了检查。
宫颈口增生得厉害,一碰就渗血,看着和宫颈癌没两样。
可林巧稚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做了三十多年医生,见过的癌数不清。
真正的癌组织硬而脆,可这女人的增生是软的,带着水肿的透亮。
不对。
她心里这么想。
从检查室出来,她径直去了资料室。
那时候国内很少有人研究妊娠期宫颈变化。
她站在书架前,一本本翻找国外文献。
天慢慢黑了,她拧开台灯,昏黄的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外文字母上。
后半夜,她找到了。
国外有病例记载,孕期宫颈蜕膜样增生看着像癌,实则是良性生理反应。
等孩子生下,激素退去,自己就会好。
第二天一早,科里开病例讨论会。
林巧稚把文献放在桌上。
这个病人,不能手术。
她说。
会议室静了几秒,有人当即反对。
病理都确诊了,万一扩散,谁担责任。
也有人说,切掉最稳妥,犯不上冒险。
林巧稚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病理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说。
我们当医生的,不能只盯着片子看病。
一刀下去,子宫没了,孩子没了,她这辈子都做不成母亲了。
她说出方案:让女人出院,每周复查,有恶变迹象立刻手术。
还是有人犹豫,说风险太大。
林巧稚抬起眼,看着所有人。
责任我担。
她说。
出了问题,算我的。
没人再说话。
女人的男人听说不用手术,当场就跪了。
林巧稚赶紧扶他起来。
别谢我,我们也是在赌。回去好好养,每周一定要来。
男人攥着她的手,头点得像拨浪鼓,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女人出院那天,天很晴。
她坐在三轮车上,回头望了眼医院大门。
她心里没底,可信那个说话温和、手心很暖的林大夫。
接下来几个月,女人每周准时来复查。
每次都是林巧稚亲自检查。
宫颈增生没变大也没变硬,肚子里的孩子一天比一天结实。
女人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落过几场雪,冬天深了,女人到了预产期。
林巧稚亲自守在产房,亲手接的生。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安静。
是个健康的女孩。
女人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谢谢。
产后三个月,女人抱着孩子回来复查。
宫颈光滑平整,增生全消了。
当初的重症,只是怀孕闹的一场虚惊。
夫妻俩抱着孩子,对着林巧稚深深鞠了一躬。
他们给孩子取名叫念林。
纪念的念,林巧稚的林。
要孩子一辈子记得,是谁给了她来世上的机会。
这件事在协和传了一年又一年。
林巧稚一辈子接了五万多个孩子。
她没自己的孩子,却是最懂母亲的人。
她手里的手术刀,从来不是只用来切病。
是托着一个女人的人生,托着一个家庭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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