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岁的张桂兰，连续七年雷打不动地去市中心那家大商场乘凉蹭空调。

商场的保安换了一茬又一茬，店员走了一批又一批，唯独她，像个固定摆件似的，每天上午九点准时进门，下午五点准时离开，比上班的人还准时。

夏天最热的时候，商场一楼大厅的冷气最足，她就找个靠边的长椅坐下，从布包里掏出个搪瓷杯子，接杯免费的直饮水，再掏出个皱巴巴的手绢擦擦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一天。

不吵不闹，不占地方，也不蹭吃蹭喝。

一开始还有店员窃窃私语，说这老太太怎么天天来，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或者家里穷得连空调都开不起。

说归说，谁也没真的上前撵过她 —— 毕竟商场是公共场所，人家一不偷二不抢，安安静静坐那儿，你凭什么赶人？

真正跟她打交道多的，是负一楼超市的理货员小李。

小李叫李建国，三十来岁，农村出来的，在这家超市干了快五年。张桂兰每天中午都会去超市转一圈，不买什么东西，就是逛逛，有时候拿起一袋挂面看看价格，又放回去。

小李从来没给过她白眼。

有一次张桂兰在粮油区站了好久，盯着那桶五升的食用油看，小李走过去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摇摇头说太贵了，儿子刚买房，房贷压力大，能省一点是一点。

小李没说什么，第二天搬货的时候，特意把临期打折的那桶油放到了最显眼的位置，还贴了个 "特价" 的标签。

张桂兰买了那桶油，省了二十多块钱，高兴了好几天。

从那以后，两人算是认识了。

张桂兰每天去超市转的时候，都会跟小李打个招呼，小李也会点点头，有时候超市有什么免费试吃的，他会悄悄给张桂兰留一份，不多，就是一小块蛋糕、一小杯酸奶那种。

就这么着，一晃七年过去了。

商场里的人都知道，有个天天来蹭空调的老太太，还有个从来不撵她的理货员。

有一次闲聊他才知道，张桂兰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她一个人住一套老房子，夏天舍不得开空调，说费电，就来商场蹭冷气。

变故发生在那年夏天。

超市来了个新店长，三十出头，据说是总部派下来的，年轻气盛，一来就搞改革，抓纪律，抠成本，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新店长第一次见到张桂兰的时候，就皱了眉头，问小李这老太太是谁，怎么天天在超市里晃悠，是不是来偷东西的。小李说不是，就是来乘凉的，人家什么都没拿。

"乘凉？我们这儿是超市还是避暑山庄？" 新店长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顾客都看了过来，"天天在这儿待着，影响其他顾客购物怎么办？出了事儿谁负责？"

小李想解释几句，被店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当时心里也清楚，店长这是盯上他了。果然，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那天盘库，发现少了两箱牛奶，价值两百多块钱。店长直接把责任推到了小李头上，说他当班期间看管不力，要扣他工资，还要写检讨。

小李不服气，说仓库钥匙又不是他一个人有，凭什么算他头上。店长说，你是当班的理货组长，货少了不找你找谁？

两人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又过了半个月，那天下午，店长把小李叫到了办公室，扔给他一张辞退通知。理由是 "工作态度不端正，多次违反超市规定，给超市造成经济损失和不良影响"。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小李！李建国！"是张桂兰的声音。

小李心里一酸，赶紧别过脸去。他不想让老太太看见他这个样子。可张桂兰已经走过来了。

她走到小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见他手里的辞退通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转头看向跟出来的店长，问他，你把小李开除了？

店长不耐烦地说，这是我们超市内部的事，跟你没关系，请你出去。

"跟我没关系？" 张桂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你问问你们老板，这家超市是谁的物业？这整栋商场是谁的？"

店长愣了一下。周围的店员也都愣住了。张桂兰没理会他们的反应，转过头看向小李，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儿。

"跟我走。"

她说。

店长的脸都白了。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栋商场的物业，确实是姓张。他来的时候就听说过，老板是个女的，很低调，很少露面，具体长什么样他也没见过。难道 ——不可能吧？

张桂兰没再看店长一眼，拉着小李就往外走。小李跟在她后面，迷迷糊糊的，像在做梦一样。走出超市，到了商场大厅，张桂兰才松开手，回头看了看小李，叹了口气。

"委屈你了。" 她说。小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桂兰笑了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骗你了？我没骗你，我儿子确实在外地工作，房贷压力也确实大，我老伴走得也早，这些都是真的。

"那这商场……" 小李终于挤出一句话。

"是我的，" 张桂兰说得很平淡，"年轻的时候跟你叔叔一起打拼下来的，他走了以后，就交给职业团队打理了。"

"那您为什么天天来这儿……"

"蹭空调啊，" 张桂兰笑了，"家里房子大，空荡荡的，开空调费电不说，一个人待着也闷得慌。来这儿多好，人多热闹，还能看看你们这些年轻人，感觉自己也没那么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