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我在青海修光伏电站,工地旁边有个放羊的藏族男孩天天来帮忙。电站竣工那天,他骑着摩托车追我们的卡车追了二十多公里。
到了西宁项目部,他就蹲在板房门口不肯走。队长说这孩子眼神太倔,留下当临时工吧。阿旺不会说汉语,干活时总盯着我,我拧螺丝他递扳手,我查线路他扛工具包。有次我在三十米高的支架上检修,低头看见他抱着安全绳一动不动仰着头,站了整整一下午。
三个月后项目转场到宁夏,半夜出发的。车队刚出戈壁滩,后视镜里又亮起摩托车灯。这次他带了行李,裹羊皮的包袱用麻绳捆在背上,车把上挂着半袋糌粑。工程队的老赵骂了句脏话,说这小子属牛皮糖的。
阿旺在宁夏学会了第一个汉语词:“李工”。他把我所有工具编了号,用藏文刻在钢柄上。沙尘暴来了,他总第一个冲出来压住我的图纸箱。有次变压器短路起火,他抢在我前面用羊皮袄扑火,手背烫出一串水泡也不松手。
五年里我们跑了七个省份。阿旺从临时工转成正式电工,考了高压证。2013年冬天在甘肃酒泉,零下二十度的风电场,他趴在结冰的机舱里修了三小时齿轮箱。出来时工服冻得能立在地上,他咧嘴笑,说李工,我修好了。
那天晚上在工棚烤火,他突然用汉语说:“当年你扔在青海的军大衣,我穿了三个冬天。”我愣住。他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草场上那个黑瘦的放羊娃裹着肥大的军绿色大衣,袖口磨得发白。
酒泉项目结束那天,公司调我去南方做管理层。阿旺送我去机场,货车开出去两公里,后视镜里他还在挥手。没想到三个月后,公司人力资源部打电话,说新来的西北片区现场经理点名要调来我部门。电话背景音里有风声,还有我熟悉的、带着青海口音的普通话:“李工,风机基础图纸放您桌上了。”
他来报到那天,拎着当年那个羊皮包袱,打开全是我的旧工具,磨损的万用表,缠满胶带的水平仪,每件都擦得锃亮。他说这些年在每个项目都带着,就怕哪天我需要时找不到。办公室的年轻人笑他土,他不在乎,蹲在设备柜前开始给新工具编号。
上个月抢修沿海风电场,台风预警已经响了。阿旺带着五个新人爬上八十米高的塔筒。对讲机里全是风声,突然传来他嘶吼:“所有人立即下降!”后来才知道,他发现法兰盘有隐性裂纹。新人全撤下来二十分钟后,那段塔筒在台风里裂开了。
总经理要给他发奖金,他连夜写了份《高空作业风险防控十八条》。今天公司开表彰会,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上台,从裤兜掏出那把刻着藏文的螺丝刀说:“我师父教的,工具比人可靠。”
散会后他跟着我回办公室,像十五年前在青海工地那样。我扔给他一罐啤酒,他接住,轻轻放在桌上:“李工,南方湿气重,你膝盖的老毛病该做理疗了。”我这才想起,当年在青海冻伤膝盖时,他是唯一注意到我走路姿势不对的人。
窗外又在下雨。他从包袱里取出个垫子放我椅子上:“羊毛的,防潮。”然后蹲下来检查我办公桌下的插座线路,后背弓起的弧度跟当年在光伏板下一模一样。检查完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明天我去厦门项目,三个月。你记得每周二去医院做理疗。”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句:“仪器编号我贴理疗室门口了。”脚步声在走廊渐远,我打开手机订了张去厦门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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