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的东北,寒风凛冽,冰雪封天。黑龙江逊克县下套子屯的少女程玉凤,被亲生父母用粗绳捆住,强行按在爬犁上,以300块的价格卖给了邻村男人。父母唯一的目的,就是用这笔钱盖两间新房。
爬犁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沟,玉凤嘴里塞着破棉布,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呜呜的闷响。她盯着自家那间歪斜的土坯房越来越远,房顶压着半尺厚的雪,像一顶破白帽子扣在秃脑袋上。她爹程老栓闷头拉着爬犁绳,脖子上的青筋蚯蚓似的拱着,她娘跟在后面,两只手缩在袖筒里,脚底下一滑一滑,始终不敢抬眼瞧爬犁上的闺女。那300块钱早就被程老栓揣进贴身的裤腰兜里,硬邦邦的票子硌着肚皮,每走一步都提醒他,两间房的松木檩条、黄泥墙、新炕席,全指着这笔钱了。
可玉凤心里翻腾的不是恨,是寒。那寒比腊月的北风还扎骨头。她想起去年开春,自己跟着生产队去河滩捡石头,一块百十斤的大青石压折了脚趾,她娘端着热盐水给她泡脚,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盆里,那时候她以为娘心里有她。现在明白了,娘掉眼泪是因为脚趾折了耽误干活,不是心疼闺女疼。这村子里的闺女,打从落草那天起,就算一笔账,吃了几斤苞米面,穿了多少尺布,长大嫁人换回几袋粮食或者几张票子,账本清清楚楚。玉凤的妹妹才九岁,已经开始跟着拾柴火,程老栓喝多了酒就拍着炕沿说:“俩赔钱货,一个换房,一个换头牛。”
爬犁拐过老林子边的那个弯,玉凤看见自己十三岁那年偷偷刻在白桦树上的名字,树皮已经长合了,只露出一道黑疤。她突然死命挣起来,绳子勒进手腕的肉里,血珠子渗出来冻成暗红色的冰碴子。拉爬犁的程老栓被带了个趔趄,回手就是一巴掌,棉手套砸在玉凤脸上,闷得像拍在雪堆上。“别作了!”他嗓门劈了,“人家赵家小子好歹不缺胳膊少腿,你过去饿不死!”赵家那小子比玉凤大十五岁,前头死了媳妇,留下俩拖油瓶的娃,这事儿全屯子都知道。可程老栓不在乎,他只在乎那300块能不能买到供销社最后一批红松板子。
我琢磨着,这哪是卖闺女,这是拿活人的命去填穷坑。穷不是病,穷是刀子,一刀一刀把人心里那点热乎气儿割干净了。玉凤她娘兜里常年揣着块手绢,里头包着几颗糖球,逢年过节才舍得给孩子们舔一口,可卖闺女那天早上,她破天荒给玉凤煮了个鸡蛋,鸡蛋在开水里滚了三滚,捞出来塞进玉凤兜里,滚烫的。那点烫,就是当娘的最后一点人味儿,可人味儿斗不过新房的诱惑,两间房盖起来,程老栓在屯子里就能挺直腰杆,过年请客也有地方支桌子。至于玉凤在赵家挨不挨打、吃不吃饱,那是赵家的事,关老程家什么相干?
爬犁终于停在一排矮泥房跟前,赵家男人搓着手出来,棉袄上全是烟洞,一张脸像冻烂的土豆。他递过来三张“大团结”,程老栓接过去,拇指和食指使劲捻了捻,听见票子哗哗响,咧嘴笑了。玉凤被解开绳子推进屋,屋里的炕烧得热乎,可那股陌生的汗酸味儿混着孩子尿骚味儿,差点把她顶个跟头。她回头望了一眼,她娘正缩在爬犁上往回走,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化成雪地里一个黑点。玉凤没哭,她把兜里那个凉透了的鸡蛋掏出来,对着窗户玻璃上厚厚的冰花,一下一下磕碎了,蛋壳掉在炕沿上,像碎了的念想。
日子后来怎么过的,那是另一篇账。可那天下午,玉凤趴在赵家炕上,隔着冰花看外面白茫茫的天地,突然想明白一件事:这世道给女人留的路,窄得连脚都放不下,可偏偏还有人拿石头把路堵死,再往上撒钉子。那300块钱盖起来的新房,程老栓住了没到十年就塌了半边,因为地基没打牢。你看,用闺女换来的东西,终究是立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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