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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庄的《狩谎》预习课~~~

第一章｜妄想（Wahn）⑧ Folie à deux 感应性妄想障碍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但他说的明明是事实。”—— 当妄想开始拥有第二个信徒

【本期关键词】📌 Folie à deux（双人疯狂 / 感应性妄想）📌 Geteilte wahnhafte Störung（共享性妄想障碍）📌 ICD-10：F24 感应性妄想障碍｜ICD-11 归入妄想障碍/精神分裂症谱系📌 思维内容障碍（Inhaltliche Denkstörung）

感应性妄想障碍（Folie à deux / Shared Psychotic Disorder）是一种罕见的精神病理学现象。它指一个原本精神健康的个体，因为与一名患有系统性妄想的精神病患长期处于封闭、亲密、且隔绝外界的共生关系中，逐渐被其同化，最终全盘接受并深信对方的病理性妄想内容。

前面我们聊过的所有妄想，无论是夸大、嫉妒、替身还是关系妄想，本质都是一个人的独角疯魔。而感应性妄想障碍则打破了这个边界，进行至一个恐怖进阶版：妄想开始拥有宿主。

绝大多数精神障碍和妄想执念都不具备传染性，但 Folie à deux是例外。这种“精神传染”，一般只会发生在羁绊最深的亲密关系里：夫妻、亲子、兄弟姐妹、恋人，或是长期与世隔绝、彼此唯一依存的挚友。

Folie à deux源自法语，直译就是两个人的疯狂。

1877年，法国精神病学家拉塞格与法尔雷首次系统记录下这一特殊病理现象。在此之前，世人只会单纯觉得“一家人都性情怪异”，而两位医生揭示了其病理性核心：共享性妄想不是天生的共性疯癫，而是单向移植、深度同化的结果。

共同疯狂的两人之中，必有一位是原发者，是整套妄想体系的构建者，大多性格强势、掌控欲强、认知偏执；另一位是继发被感应者，原本心智正常、无精神病史，只是性格依赖、弱势、社交圈狭窄。长期封闭共处、反复洗脑、单向输出，最终让弱势一方彻底丧失现实判断力，顺应对方的视角重构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Folie à deux的核心前提是极致依附+彻底隔绝。

当一对亲密关系脱离社会、切断外界信息输入，彼此就成了对方唯一的认知来源。原发者精密、自洽、日复一日的妄想逻辑会慢慢取代客观现实。被感应者为了维系亲密关系、规避冲突、获得情感依附，会下意识妥协、修正自己的认知，一步步放弃自我的现实检验能力。

最终，两个人的思维边界彻底消融，形成一套专属二人的封闭认知系统。外界的所有理性劝说、客观证据都是谎言，唯有彼此共享的妄想才是唯一被认可的真相。

这类妄想一旦成型便极难干预，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固执，而是两个人互相印证、彼此加固。

作为司法精神病学重点研究的症状，它的诊断标准有着清晰的迭代变化：

▪ ICD-10：明确独立编码 F24 感应性妄想障碍，是专属、经典的诊断分类。▪ ICD-11：取消F24独立诊断，归入核心精神病谱系，按需归类：6A24 妄想障碍（适用于多数系统性共享妄想）6A20 精神分裂症（适用于内容荒诞怪异的共享妄想）6A25.0 精神病性阳性症状维度（用于精准评估妄想严重程度）

简单来说：病症依旧存在，只是现代医学更看重妄想的内容本质，而非“传染”的形式。

（注：ICD-11 于 2022 年 1 月 1 日正式在全球生效，取代 ICD-10 成为新的精神病理学诊断国际标准。）

单人妄想尚且可控，但一旦形成可“相互印证”的双人感应，便极易催生出极端恶性案件，这也是它在犯罪心理学中地位极高的原因。

案例1：帕平姐妹惨案｜史上最震撼的双人共生疯狂

1933年法国轰动全球的女仆杀人案。帕平姐妹长期在封闭压抑的环境中生活，与世隔绝、相依为命。姐姐作为原发者，逐渐滋生严重的被害妄想，坚信女主人母女在持续迫害、折磨自己。妹妹原本心智正常，却在长期的共生洗脑里完全被同化，全盘接纳姐姐的妄想。最终，两人在认知彻底崩塌后联手行凶，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雇主母女，完美印证了感应性妄想可以从执念直接落地为极端犯罪。

案例2：埃里克森双胞胎公路狂奔案｜实时记录的精神传染

2008年，瑞典同卵双胞胎姐妹在英国M6高速公路上上演了令人震惊的一幕.姐姐乌苏拉（Ursula Eriksson）突发急性精神病并冲向疾驰的滚滚车流，妹妹萨宾娜（Sabina Eriksson）瞬间被其疯狂状态“感应”，也随后冲向车流。在被救下并接受审讯期间，萨宾娜展现出了和姐姐一模一样的偏执与妄想,即使被警方控制后，她们依然坚信自己正遭受迫害，并对周围所有试图帮助她们的人保持强烈敌意。

由于整个过程被电视纪录片完整拍摄下来，这起事件后来成为精神病学领域广受讨论的案例之一。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关于两姐妹究竟是否属于典型的Folie à deux，学界至今仍存在争议。有研究者认为这是共享性妄想的表现，也有人认为其中可能涉及急性精神病发作、极端压力反应或其他尚未完全厘清的精神病理机制。作为犯罪悬疑恐怖影片的最佳素材之一，共感性妄想障碍出现在很多大家耳熟能详的影视文学作品之中。。

🎬《小丑2：双重妄想》（Joker: Folie à Deux, 2024）

这部由托德·菲利普斯（Todd Phillips）执导，华金·菲尼克斯（Joaquin Phoenix）与Lady Gaga主演的影片，片名直接引用了本期主角——Folie à deux（感应性妄想障碍）。

影片的争议之处在于，主角亚瑟与哈莉其实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临床Folie à deux案例，而是借用了这一精神病理学概念进行艺术化表达。

在阿卡姆疯人院这个封闭空间里，两位同样被现实抛弃的边缘人逐渐形成一种危险而炽烈的情感共生关系。亚瑟的疯狂、幻灭与毁灭欲望不断吸引着哈莉，而哈莉则将亚瑟塑造成自己精神世界中的英雄与信仰。两个人互相映照、彼此放大，在共享的幻想与情感投射中，一步步远离现实。

影片真正探讨的或许并不是妄想如何传染，而是当两个孤独的人同时拒绝现实的时候，他们会共同创造出怎样的新现实。

🎬《罪孽天使 / 天堂之门》（Heavenly Creatures,1994）

这部由彼得·杰克逊（Peter Jackson）执导，凯特·温丝莱特（Kate Winslet）、梅兰妮·林斯基（Melanie Lynskey）领衔主演、根据真实谋杀案改编的电影荣获第67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原创剧本提名。

影片改编自1954年轰动全纽西兰的真实命案——“帕克-休姆谋杀案”，片中的其中一位当事人女孩长大后成为了世界著名的犯罪小说家安妮·佩里（Anne Perry）。两名孤僻少女脱离现实、封闭共处，共同构建出专属的“第四世界”妄想体系。为了守护这场只属于二人的虚妄乌托邦，她们将现实亲人视作阻碍，最终联手犯下谋杀重罪。

🎬《双生陌生人 / 孽扣》（Dead Ringers, 1988）

这部由大卫·柯南伯格（David Cronenberg）执导，杰瑞米·艾恩斯（Jeremy Irons）一人分饰两角的心理惊悚经典，灵感源自现实中纽约著名双胞胎妇产科医生马库斯兄弟离奇死亡事件。

影片中的艾略特与贝弗利是一对高度共生的双胞胎。他们共享职业、社交关系、情感经历，甚至共同使用同一个身份与同一套人际网络。随着现实压力逐渐侵入，两人原本紧密重叠的精神世界开始失衡，彼此的依赖、执念与脆弱不断相互放大，最终共同滑向崩溃。

严格来说，《孽扣》并非典型的Folie à deux案例，但它极其精准地呈现了共享性精神病形成的重要土壤：封闭、依附、边界消失。当两个人活得越来越像同一个人时，究竟是谁在影响谁，又是谁在吞噬谁？

📖《蝇王》（Lord of the Flies, 1954）

这部由英国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威廉·戈尔丁（William Golding）创作的经典小说，被誉为20世纪最重要的寓言式文学作品之一。

故事讲述一群流落荒岛的少年，在失去成人社会与文明秩序约束后，逐渐陷入对“野兽”的集体恐惧。最初，没有人真正见过野兽；后来，越来越多人开始相信它的存在；最终，野兽成为了所有人共同认可的现实。

严格来说，《蝇王》并非感应性妄想障碍的临床案例，但它极其深刻地展现了另一种更宏大的心理现象：当一个群体长期处于封闭环境、恐惧情绪与信息隔绝之中时，荒诞的想象也可能被不断放大、传播，并最终演变成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真相”。

从某种意义上说，Folie à deux是两个人共享的现实，而《蝇王》展示的则是一个群体如何共同创造现实。

感应性妄想障碍抛出了一个极其颠覆认知的终极命题：当两个人、一群人，共同相信同一个幻觉，那么这个幻觉还是幻觉吗？

我们口中的客观现实，本质上是人类通过语言、情感与认知互通达成的主体间性共识。多数人认同的便是真理；少数人坚持的便是病态。

在Folie à deux构筑的密闭世界里，妄想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局部合法化”。对患者而言，墙外所有人的理性、证据与常识，不过是偏见与谎言；而墙内彼此印证的疯狂，才是真理唯一的归所。

这种病症诞生于信任，扎根于依赖，生长于毫无保留的羁绊，无论在文学影视作品还是在真实案件中，总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癫狂凄美之感。

最纯粹的爱意与联结，浇灌出毁灭自我、吞噬他人的恶之花。那种与全世界为敌、共坠深渊的义无反顾，究竟是病态的疯狂，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心灵救赎？

它让人害怕，却又忍不住共情。

下期预告：

“他们不是很多人，他们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众生万象，不过一人千面。

成毅狩谎犯罪心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