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开玩笑也会惹祸上身吗? 《石林诗话》中记载了一则刘攽的故事: “刘贡父天资滑稽,不能自禁。遇可谐诨,虽公卿不避。与王荆公素厚,荆公后当国,亦屡谑之,虽每为绝倒,然意终不能平也。元丰末,为京东转运使,贬衡州监酒,虽坐他累,议者或谓尝以时相姓名为戏恶之也。元祐初,起知襄州。淳于髡墓在其境内,尝以诗题云:“微言动相国,大笑绝冠缨。流转有余智,滑稽全姓名。师儒空稷下,衡盖尽南荆。赘壻不为辱,旅坟知客卿。”又有续谢师厚善谑驿诗云:“善谑知君意,何伤睿武公。”盖记前事,且以自解云。”
刘攽,字贡父,是北宋和王安石同时期的人物。文中说他生性爱开玩笑。滑稽这里读作“骨稽”,就像史记中的《滑稽列传》要读“骨稽列传”一样。和现在滑稽的意思不完全相同,没有贬义,但有幽默诙谐讽刺爱开玩笑的意思。而且这位老兄只要见到可讽刺谐谑的事,忍不住一定要发挥出来。就算对象是达官贵人,他也不避讳。他与王安石有深厚的交情,后来王安石做了宰相执掌国政位高权重,刘攽还总是拿王安石开玩笑。虽然每次王安石都觉得玩笑开的很高明令人钦佩,但毕竟是拿自己开玩笑,心中难免不舒服。说到王安石出任宰相,多说一嘴宋朝的官职。王安石的正式官职是“同平章事”,就是宰相的意思,换个叫法而已。全称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书省,门下省,这两个中央政权最核心的部门,都归他管。宰相叫“同平章事”,副宰相叫“参知政事”。这是顺带说到宋代官职。元丰末,不知是指元丰七年还是八年。元丰八年,支持王安石变法的宋神宗驾崩。但文中没有说是神宗驾崩前还是驾崩后(中国古代帝王驾崩,如果是正常传位,通常当年不改年号,新皇帝仍旧沿用先帝的年号,次年再改)。我的理解是神宗驾崩前。因为哲宗继位后,高滔滔听政,王安石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按文中的意思,显然此刻王安石政治生涯还在巅峰阶段。何以见得呢?下文就讲了,元丰末,刘攽被任命为“京东转运使”。这是一个很高的官职。宋代京东路管辖范围包括山东全境,还有河南、江苏各一部分,是朝廷财政收入主要来源地。转运使,是当地最高财政及监察官员,安抚使,是当地最高行政及军政官员。对朝廷来说,转运使权力更大。对百姓来说,安抚使权力更大。所以刘攽出任京东转运使,是身居要职。但旋即被贬为“衡州监酒”。衡州就是湖南衡阳。刘攽从手握财权的“省部级”大员,被贬为具体某地的市场管理官员,这中间连降了可不止三级。虽然表面上是因为其它过失被贬职,按照叶梦得在《石林诗话》里的说法,人们普遍认为是因为刘攽总拿王安石名字开玩笑的苦果。当初是王安石先拿刘攽名字开玩笑,把“攽”字拆开来说“刘攽不值分文”。刘攽也回敬王安石一首诗:“失女便成宕,无宀真是妬。上交乱真如,下交误当宁”。王安石看了大为赞叹有才,但内心怎么想就没人知道了。其实这些都是戏说。王安石与刘攽有多年的交情,也曾共同携手整顿朝廷吏治。王安石怎么会小心眼到开不起玩笑的程度。真实原因应该是刘攽反对王安石改革变法中的偏激做法。王安石主张快刀斩乱麻,在财政上更加注重“开源”。刘攽则主张循序渐进缓为图之,财政上更加注重“节流”。二人在朝廷上分歧日益激化。如果刘攽遭贬是王安石的授意,那也是为推进变法扫清障碍,公心高于私谊。哪里会是因句玩笑怀恨在心呢。元祐初,这就是宋哲宗的年号了,因高太后反对变法,此时的王安石也许已经不在相位了。文中没说,仅仅是依据年号猜的。刘攽被再度启用任命为襄阳的最高行政长官。战国时期有位著名的政治活动家叫淳于髡,也是位幽默大师,谐谑高手,是底层逆袭的一个代表人物。他的墓,就在襄阳境内。刘攽为他写了一首凭吊诗:“微言动相国,大笑绝冠缨。流转有余智,滑稽全姓名。师儒空稷下,衡盖尽南荆。赘壻不为辱,旅坟知客卿。”淳于髡墓所在地,叫“善谑驿”,以他“善谑”为地名。很多文人墨客路过此处或以此为由,都会题诗留言纪念他。黄庭坚的老丈人谢师厚,也是王安石、刘攽同时期北宋政治家和诗人,也有凭吊淳于髡的诗。刘攽续他的诗其中有“善谑知君意,何伤睿武公”两句。即是记述前事,也是抒发感慨。睿武公就是卫武公,死后谥号为睿圣武公。此公不但治国有方,而且协助周平王平定犬戎叛乱,建立东周。所以死后谥以很高的荣誉。睿武公也是一位非常善于谐谑的高手。《诗经》中的“卫风 . 淇奥”就有专门赞美他的善谑:“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就是说睿武公这个人善于谈笑戏谑,但分寸得当,不会刻薄伤人,是君子之谑,并非轻薄嘲弄。
同样一则故事,古人三言两语就全都说明白了。换成我,洋洋洒洒,东拉西扯,最后还是没能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