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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的故事】我们这些农民的孩子,无论多优秀,那个年代只会选择中等师范学校。 一

【光阴的故事】我们这些农民的孩子,无论多优秀,那个年代只会选择中等师范学校。
一九八零年,我考入北京通县师范学校,一九八四年毕业。那年这所学校从通州招了一个班,总计40人。全县第一名的学生在我们班,我们班的任何一个同学,都不会跌出全县前一百。如果按现在的眼光看,这批人应该去读重点高中、考重点大学,但这是忘了或者不知道我们当时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寒门子弟,家里穷,兄弟姐妹多,那时候的目标只有一个:摆脱贫穷,越快越好,越有把握越好。因为我们连百分之一的风险都承担不起。没有退路的人生,每一步都只能踩在最稳的石头上。而师范学校,就是那块最稳的石头。
要解释这块石头有多稳,得先算一笔账。那时候,农民在地里干一整天,最棒的小伙子挣十个工分,到年底分红,十个工分才折合一毛多钱,一年到头分红,拿到手的也就百十来块。可要当上老师,每月工资三十六块钱。一个月的工资,顶农民一年的收入。
除了这笔账,还有:师范学校免学费、免书本费、每月有伙食补助。当时我家父母只用每月给我五块钱——坐车回家,再每天买一两毛钱的主食,因为学校一天一斤粮食,我吃不饱。
另外,对于我来说,村东北角那口井边上,住着我的远房堂哥,他是一个小学老师,是我对“教师”这个职业的全部想象。堂哥并不高大,也不威严。但他和别人不一样,他不用干农活。有时他也下地,但更像一个监工。他的几个儿女在地里浑身汗水和泥土,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衣服从来都是干净干爽的。每天傍晚,他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回来,车把上挂着公文包,经过街口,冲人微微点头,那笑意是收着的,从不大肆张扬,一看就是“吃商品粮”的做派。
村里人那他来教育孩子:“好好念书,考出去,按月拿工资。”
那时的农民真的太累了,麦收时节,头顶毒日头,挥着镰刀,猫着腰,一个姿势就是一天,连着几天不停。麦芒扎胳膊,又刺又痒,挠得全是血道子。秋收掰棒子,打棒子秧,再把棒秧扛出地头,再用镐头把留在地里的根刨出来,然后整地、播种冬小麦。春种秋收,小伙子都要呲牙咧嘴。
我不用像大人那样全天在地里干活,但放学之后,从春天到秋天,我要打猪菜、喂猪;割青草、晒干卖钱;冬天去捡柴禾、刨树根,那是全家一冬的燃料。到农忙时,我一样躲不掉,年纪稍大些就被当成壮劳力使唤。那种累逼着我,必须考出去。
初三报志愿我填了师范学校,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对我说:“你学习这么好,应该读高中、考大学,不该去当老师。”我没有敢改变主意。,因为高中考大学,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我连百分之一的风险都不敢冒,如果我考不上呢?如果我读了高中却落榜,回到漷县村继续刨地,我受得了吗?而师范学校,四年之后,我就是公家人了,不用再顶着太阳割麦子,不用再刨树根烧火。
可是我真的进了师范以后,才发现自己并不甘心。那时高中是两年制。两年之后,那些初中时成绩不如我,没有考上中专而上了高中的同学,却考上了大学。而我十八岁,已经看见了六十岁的样子:一个小学老师,站在讲台上,重复着同一本教材,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那种感觉,说不出口的难受,我为我人生的第一次选择懊悔不已。
客观的说,别人考上了大学,不能证明我当初的选择错了。 如果那些人没考上呢?如果我落榜了呢?如果我没有那份运气呢?没有人为我兜底。所以那个选择,在当时,是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