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舅在县税务局干了二十多年，副局的位置也坐了七八年。去年机构合并，上头找他谈话。

说老同志可以提半级退二线，也可以平调去新单位当一把手。三舅选了前者，调到老干部活动中心当调研员。儿子大专毕业等着安排工作，本来能进税务所当临时工，三舅没开口，最后儿子自己去快递站干了分拣。

干了半年，快递站裁员，儿子第一批就被刷下来。三舅妈天天在家里摔盆子：“当初你要肯说句话，儿子现在能在院里吹空调，哪用得着天天卸货？”三舅不吭声，蹲在阳台抽闷烟。儿子那阵子天天骑个电动车满城转，看到招工广告就停。

有天晚饭时，儿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突然说：“爸，听说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我同学就在干。”三舅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眼睛瞥见儿子手上的茧子——那是分拣快递时磨出来的，左手虎口还有道没拆线的口子。

儿子真去送了外卖。头一个月摔了两回，一次下雨天滑倒，餐箱撒了，赔了一百多；另一次被小区铁门刮了腿，淤青半个月没消。但月底算账，确实挣了五千二。他捏着那沓钱回家，放在桌上，三舅盯着钱看了半晌，最后只说：“留着娶媳妇用。”

第二个月，儿子接到个奇怪的单子。地址是县郊的老机械厂，点餐的是个老头。到了地方才发现，厂子早黄了，只剩个看门的老头。老头拿到外卖不急着吃，反而拉着他问：“小伙子，你这电动车能跑多远？”儿子老实答了。老头点点头，从屋里拿出个旧工具箱：“我这儿有些改装电路板的活儿，你能来帮忙不？一天一百五。”

儿子回去跟三舅说这事，三舅皱起眉：“别是骗人的。”儿子还是去了。老头真是老电工，厂子没倒时是技术大拿。他让儿子帮忙修些小电器，修好了拿到旧货市场卖。干了半个月，老头突然说：“我教你看电路图吧，光卖力气没出路。”

儿子学得慢，但肯钻。晚上回家就对着图纸比划，三舅有时凑过去看，也不说话，就递杯水。三个月后，老头把儿子介绍给一家电器维修铺，老板试了试他的手艺，留下了。

现在儿子在维修铺干了小半年，工资涨到四千，活多时还能拿提成。上周他给家里换了台新电视，安装时三舅在旁边扶着架子。装完试机，屏幕亮起来那一刻，三舅突然说：“比送外卖强。”儿子咧着嘴笑：“等攒够钱，我想自己盘个小店。”

三舅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倒水，倒得太满，溢出来洒了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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