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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是市图书馆三楼阅览室的管理员,五十多岁,半秃顶,戴一副老花镜,永远穿着那件

林老师是市图书馆三楼阅览室的管理员,五十多岁,半秃顶,戴一副老花镜,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他管着一整层的书,主要是文学类和历史类,靠窗那一排是小说,往里是散文,再往里是诗歌和戏剧。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书架、登记借还、把读者乱放的书归回原位。图书馆的读者不多,尤其是工作日,三楼常常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书架上的书在呼吸。

有一个读者很特别。

那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大约十五六岁,每个周六下午准时出现在三楼阅览室。她从来不借书,只坐在靠窗那个位置上,摊开一本笔记本,埋头写东西,一写就是一下午。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春蚕。林老师远远地观察过她几次,发现她每次都会抬头看看窗外,看一眼,低下头继续写,过一会儿再看一眼,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那里。

林老师没有打扰她。图书馆这地方,来的人各有各的目的,看书的、复习的、玩手机的、蹭空调的,他见得太多了,早就学会了不过问。他只是每天照常整理书架,轻手轻脚地走过她身边,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有一次女孩走的时候把笔记本落在了桌子上。林老师发现了,想追出去还给她,但走到门口她已经不见了。他拿起那本笔记本,封面是淡蓝色的,右下角贴着一张笑脸贴纸,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字,笔迹工整干净,像印刷出来的一样。林老师没有多看,只扫了一眼第一行,看到了一句话,然后立刻合上了。

那句话写的是:她忽然觉得,每个星期六的下午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时刻。

他把笔记本放回桌子上,用一本书压住,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那天晚上他下班之前,把笔记本拿到了服务台后面的柜子里锁好了。他知道女孩一定会回来找的,她每周六都来,不会错过。

果然,下一个周六女孩来了,风风火火地冲进阅览室,看见桌子上空空荡荡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跑到服务台前,气喘吁吁地问:“老师,您看见一个蓝色的笔记本了吗?我上周落在这儿了。”

林老师从柜子里把笔记本拿出来,递给她:“给你收好了,放心。”

女孩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朝林老师鞠了一躬:“谢谢老师!太谢谢您了!”

“下次别落东西了。”林老师说。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抱着笔记本回到老位置上,打开,又写了起来。那天下午她写得比平时更投入,林老师端着茶杯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看见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写着写着高兴起来了。

后来林老师发现那本笔记本上贴了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图书馆之歌”四个字,他用他挂在胸前的超小老花镜仔细看了,发现是手写的。他想了想,觉得这可能是什么作文比赛的名字,也没放在心上。

又过了几个星期,快放寒假了,图书馆的人忽然多了一些,有三五个高中生结伴来看书,也有家长带着孩子来借绘本。林老师忙得脚不沾地,整理书架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两倍。但那个穿校服的女孩还是准时出现在靠窗的位置上,笔尖沙沙地响着,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有一天林老师正在把一套《资治通鉴》放回高处,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林老师!”

他转过头,看见那个女孩站在服务台前面,朝他挥着手,手里举着一本印好的小册子。她小跑过来,把那本小册子递到林老师面前,说:“林老师,我印好了!这是送给您的。”

林老师接过来一看,小册子大概二十多页,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本书,书名是《世界读书日》。他翻开第一页,标题写着“图书馆之歌”,下面一行小字:谨以此书献给林老师,和一个星期六的下午。

他愣住了,翻了一页,发现这是一部短篇小说。讲的是一家小图书馆里有一个沉默的管理员和一个爱写字的女孩,女孩每个周末都来,管理员从来不打扰她,但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比说话更深的默契。小说的语言干净又柔软,像图书馆里的旧书页,带着一种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林老师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句子:他以为她在写作业,其实她在写他。

他把小册子合上,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女孩。女孩的脸微微泛红,眼睛却亮亮的,带着一种期待被认可但又怕被否定的紧张。她问:“林老师,您觉得写得怎么样?是不是不太好?我写得有点急……”

林老师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沙哑:“写得很好。”

“真的吗?”女孩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你写的那个人,跟我有点像。”林老师说。

女孩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就是按您写的呀!我写了一个学期呢,就是每个星期六下午在这里写的。我有时候抬头看您,看您整理书、擦桌子、帮别人找书,我就想把这些都记下来。我觉得您是个特别好的管理员,您从来不管我们,但我们都知道您在看着我们。”

林老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那本小册子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跟他的老花镜放在一起。他摸了摸口袋,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对女孩说:“你自己印的?”

“我妈妈帮我印的,她在一家打印店上班,就印了几本,送给认识的人。”女孩说。

“这个多少钱?我买一本。”

女孩连忙摆手:“不要钱不要钱!就是送您的!您要是喜欢的话,我下回再给您带一本新的,这本我看看有没有印错的。”

“不用了,这本就行。”林老师拍了拍胸前的口袋,“这本最好。”

女孩高高兴兴地回座位了,走路的步子轻快得像在跳。林老师站在书架前面,看着她的背影,又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那本薄薄的小册子贴着他的胸口,像一颗不太规则的、柔软的石头。

那天图书馆闭馆以后,林老师没有急着走。他坐在服务台后面,把那本小册子拿出来,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读完以后他又翻到开头,读第二遍。他读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字都看了,每一个句子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比读任何一本书都要认真。

小册子的最后一页,女孩写了一段话,像是后记:

“我想写一个温暖的故事,讲一个普通的人做普通的事,但这些事对另一个人来说并不普通。我想谢谢林老师,他虽然没跟我多说过话,但他帮我保管了一本笔记本,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认真对待另一个人写的东西。这是对一个写字的人来说,最珍贵的事情。”

林老师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刚调到图书馆工作不久,坐的也是这个服务台后面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本《围城》,是前一任管理员留下来的,扉页上有一行字,写着“愿每一个走进图书馆的人,都能找到他要找的书”。他不知道那行字是谁写的,但那句话他一直记着,记了二十多年。

他把小册子放回口袋里,站起来,关掉了阅览室的灯。从窗户看出去,外面下了雪,雪花在路灯下飘飘洒洒的,像翻飞的书页。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雪花把他的影子都遮住了,才转身离开。

后来那个女孩还会来吗?他没去想。就算她不来了,他心里也有一个角落装着那本淡蓝色的小册子,和每个星期六下午那些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

那声音很轻,很好听,像春天来了的时候,图书馆外面那棵玉兰树开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