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齐白石在北京置了个小院,正愁没人看大门。前清的老太监尹春如找来了,拍着胸脯说白干活,分文不取。
这一守就是二十多年,临走才开口讨几张画。这老头可不一般,早先在肃亲王府混过,那派头,甩普通人八条街!
尹春如,直隶人氏。
自幼家里穷,被父母送进京城净身当差。
他没进紫禁城,而是分到了铁帽子王府。
伺候的是晚清大名鼎鼎的末代肃亲王善耆。
迎来送往的,全是一二品的大员和皇亲国戚。
尹春如天天跟这些达官贵人打交道。
他练就了一双毒眼,和一张滴水不漏的铁嘴。
他的衣服永远一尘不染,头发每天梳得溜光。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在主子面前绝不乱规矩。
后来大清亡了,肃亲王也倒了台。
王府里的太监全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
很多太监为了活命,去当了乞丐或者干粗活。
尹春如不干,他骨子里有着王府带出来的傲气。
他宁可饿死,也得挑个雅致清高的地方栖身。
这便看中了跨车胡同的齐白石。
齐白石是湖南湘潭人。
木匠出身,靠着一手绝活在京城卖画立足。
这老头出了名的抠门,买棵大白菜都得算计。
连待客的茶叶,他都要亲手抓几片,绝不多放。
家里的米面铜钱,全锁在带锁的木柜子里。
他买下这处院子,却舍不得花钱雇看门人。
一个图清高要脸面,一个图省钱白用工。
两人一拍即合。
这就有了开头那不要工钱、白干活的一幕。
尹春如一进齐家大门,立马立下了铁规矩。
他把肃亲王府的做派,全搬到了跨车胡同。
这小院天天被他扫得,连片落叶都找不着。
来客递名片,双手接过,绝不斜眼看人。
但他守的这扇大门,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
齐白石名气越来越大,求画的人挤破了头。
尹春如往大门口一站,就是一道冰冷的铁闸。
他看人下菜碟,眼光毒辣,从来没看走过眼。
懂规矩的文人雅士,他客客气气地往里请。
仗势欺人的军阀政客,全被他挡在门外。
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响了。
北平城沦陷,成了日本人和汉奸的天下。
这些牛鬼蛇神天天上门,骚扰齐白石。
硬逼着老头交出画作,还想拉他去当汉奸官。
齐白石骨气硬,在大门上直接贴了张纸条。
上面写着:画不卖与官家。自己装病不出。
挡驾保命的重任,全压在了尹春如的肩上。
一天下午,伪政府的几个官员找上门来。
领头的汉奸扯着嗓子大喊:齐先生接客!
尹春如听见动静,不紧不慢地从门房走出来。
穿着干干净净的旧长衫,身板挺得笔直。
他挡在台阶上,连正眼都没看那汉奸一眼。
“主子病了,不见客。”
汉奸大怒,指着尹春如的鼻子破口大骂。
一个日本兵拔出刺刀,直接抵在尹春如胸口。
刀尖划破了布衫,死死顶在了皮肉上。
尹春如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面不改色。
他当年在王府,什么血雨腥风的大阵仗没见过。
“规矩就是规矩,带刀进院,不成体统。”
汉奸急了眼,上前猛力推搡,想硬闯正房。
尹春如死死把住门框,脚下扎根,稳如泰山。
“白石老人说了,官家不卖画。”
“想要硬抢,你们就从我这老骨头上踩过去。”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太监独有的阴冷狠劲。
几个宪兵被这老太监不要命的气场震住了。
真闹出人命,上面怪罪下来他们也不好交代。
汉奸骂骂咧咧了几句,只能转身摔门而去。
齐白石躲在正房的窗户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暗自惊叹,这没花钱的看门人,骨头真硬。
打这以后,齐白石对尹春如彻底放了心。
尹春如在齐家,不仅看门,还伺候老头笔墨。
他懂得看脸色,齐白石画画时绝不出声打扰。
端茶倒水,研墨铺纸,时间火候掌握得极有分寸。
齐白石作画时的脾气习惯,他摸得一清二楚。
天天守在旁边看齐白石作画,算是看了个通透。
齐白石不满意掉在地上的废画稿。
他都不舍得扔,全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收好。
两人名为主仆,实则在乱世里有了一种默契。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北平迎来了和平解放。
尹春如老得实在干不动了,一身的病痛缠身。
按照前清太监的死规矩,老了得去寺庙等死。
绝对不能死在主家院子里,这是极大的忌讳。
他收拾好自己那个破旧发白的小包袱。
洗了个澡,换上最干净的一套青布衫。
他规规矩矩地走到齐白石的书案前。
双膝跪在青砖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没开口要这二十年的工钱,一分钱都没提。
临走前,只向齐白石提了一个最后的要求。
“主子,奴才要走了。”
“赏奴才几张画吧,算是给奴才留个念想。”
齐白石眼圈红了,二话没说,直接铺开宣纸。
老头抠门了一辈子,这次却大方到了极点。
他亲自裁纸研墨,提笔一气呵成。
一口气连画了数张自己最拿手的极品水墨。
郑重其事地盖上自己的名印,交到尹春如手里。
尹春如双手颤抖着接过,像当年接圣旨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把画卷好,紧紧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冲着齐白石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