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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朝有这么一位宰辅,皇帝把口谕交到他手里,让他去殿外传话给百官,结果他走到台阶下

隋朝有这么一位宰辅,皇帝把口谕交到他手里,让他去殿外传话给百官,结果他走到台阶下,张嘴一句也说不出来——把整段旨意忘得干干净净。换作旁人,这是欺君的大罪。可他转身回去,伏地请罪。文帝杨坚听完,不仅没怒,反倒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从此对他越发倚重。这个人,就是隋朝奇章公牛弘。
 
牛弘原籍安定鹑觚,自幼好学,沉默寡言,肚子里却装着一整座经史。北周时,他已任纳言上士、官至威烈将军,入隋以后,被杨坚召为散骑常侍、秘书监,专管国家图书典籍。彼时天下经历了西魏、北周、北齐、南陈数代兵燹,典籍散佚惨重,牛弘上了一道有名的《请开献书之路表》,把六百年来中国书籍的五次大厄运一一陈说,请求广开献书之路。杨坚准奏,凡献书一卷,赏绢一匹,数年之间,秘府藏书大增。仅凭这一桩事,牛弘已经在隋朝立住了脚跟,获封奇章郡公,食邑一千五百户。
 
开皇初年,隋朝百废待举,礼乐尤为荒疏。开皇三年,牛弘被授礼部尚书,奉诏修撰《五礼》。所谓五礼,即吉、凶、军、宾、嘉,从郊祀、丧葬到军中礼数、宾客接待,无所不包。牛弘一面博考三代旧典,一面参酌南北两朝礼制,前后用了数年,撰成一百卷,通行当代。隋朝定鼎之后能在典章制度上立起一副堂堂正正的骨架,牛弘是关键人物之一。也正是从这时起,他在杨坚心中分量越来越重。
 
到了开皇盛年,文帝逐渐表现出多疑刻薄的一面。功臣虞庆则、史万岁先后被杀,高颎被免,朝堂之上,谁都得掂量着说话。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牛弘出了那桩著名的"忘旨"事件。某日杨坚在内殿口授一道敕令,命牛弘出去传告百官。牛弘领旨而出,走到台阶之下,百官齐齐望来,他却忽然在原地僵住——一字也想不起来。按隋律,失旨是要论罪的。牛弘没有遮掩,也没有信口编造,而是径直转身回殿,伏地拜谢,只说了一句:"并忘之。"
 
殿中诸臣替他捏一把汗,杨坚却淡淡一句:"传语小辩,故非宰臣任也。"——传几句话,本来就是辨口齿的小事,不该是宰辅大臣该做的差使。这句话表面是替牛弘开脱,实则透出更深的意思:在杨坚眼中,牛弘的价值不在跑腿宣旨,而在制礼、定律、选官这一类立国根本之事。自此以后,文帝反倒"愈称其质直",朝野也明白,这位看着木讷的奇章公,圣眷未减分毫。
 
不久,牛弘被授大将军、吏部尚书。在这个最易招怨的位子上,他一坐十一年。选官时他立下一条规矩:先论德行,后看文才,宁可慢一些,也务求审慎。吏部侍郎高孝基才思敏锐,可性子轻俊飘逸,众人都疑他不稳重,唯独牛弘看准其本心,以诚相托,后来高孝基果然不负所望。当时朝野公论:隋朝选举,以牛弘这一段最为得人。
 
牛弘在朝中能立得稳,还有一层更难得的本事——容得下人。骄横如杨素,平素傲视大臣,可每见牛弘必肃然起敬。有一回杨素率军征突厥,临行到太常寺辞别,牛弘只送到中门便止步。杨素半是揶揄半是感慨:"大将出征,何相送之近?"牛弘只一揖回身。杨素望着他的背影笑道:"奇章公可谓智可及,而愚不可及。"——意思是:他的聪明你学得来,他那份"装糊涂"的本事,你学不来。
 
家里也有过一桩可作注脚的小事。牛弘有弟名弼,嗜酒。一日醉中竟一箭射杀了拉牛弘车的牛。妻子迎门来报,牛弘只说"作脯",意思是做成肉脯吧。妻子再三提起,他依旧颜色自若,手中书卷不曾放下。同朝旧臣彼此倾轧,而牛弘对自家兄弟尚能如此宽和,对同僚便可想而知。
 
仁寿二年,独孤皇后崩,三公以下竟无人能定出葬礼仪注。杨素在朝堂上当众请牛弘出面,他不推不让,转眼之间礼数尽具,条条有据。炀帝即位,牛弘进位上大将军,后改右光禄大夫,封文安侯,炀帝东巡封禅恒岳,坛场圭币、牲牢仪节,悉由牛弘一手裁定。这位"忘旨"的老臣,反而成了大隋礼乐制度最后的定盘星。
 
大业六年,牛弘随炀帝南幸江都,十一月卒于行在,年六十六,谥曰"宪"。《隋书》评他:"事上尽礼,待下以仁,讷于言而敏于行。"隋室旧臣,经文、炀两朝倾轧而能始终见信、悔吝不及者,只此一人。台阶下那句"并忘之",看着是糊涂,实则是一个读书人在猜忌深重的朝堂里,为自己也为家人留下的一线余地。能忘小事的人,才记得住大事。
 
【主要信源】《隋书·卷四十九·列传第十四·牛弘传》,魏徵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