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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亡国之君的孙女,父亲死于罪案,自己被没入掖庭做了奴婢。十几岁那年,她还在宫里

她是亡国之君的孙女,父亲死于罪案,自己被没入掖庭做了奴婢。十几岁那年,她还在宫里端茶递水;二十几岁,她已经临朝听政。从汉文帝到唐太宗,谁都没能真正动得了的土地兼并难题,竟是在她手里被掰开了一道口子。北魏太和年间,那些被后人记到孝文帝头上的均田、三长、班禄,背后真正下决心的人,是这个连本名都没有留下的女人——冯太后。
 
公元四三六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亲征北燕,国祚短促的北燕走到了尽头。末代皇帝冯弘出奔高丽,留在国内的几个儿子分头投降北魏,其中就有冯朗。冯朗后来官至秦、雍二州刺史,封西郡公,看上去是降臣里少有的体面下场。可惜没过多少年,他卷入一桩罪案被杀,女眷照例没入宫中。那个时候,他的女儿不过几岁。北燕皇族的血脉、罪臣之女的身份、掖庭奴婢的处境,三层标签一起压在她身上。换作旁人,这一生大约就是在宫廷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老去。
 
她的转机来自一位同乡。文成帝拓跋濬的乳母常氏,出身辽西,对这位落难的北燕宗女多有照拂。正平二年,十一二岁的冯氏被选为贵人;太安二年,文成帝亲自主持册立大典,按北魏旧俗,命她“手铸金人”,金人成,正位中宫。她当上皇后那年大约十五岁。北魏宫廷有一条极冷酷的规矩——“子贵母死”,太子的生母必须赐死,由别人抚养。文成帝的长子拓跋弘不是她生的,他的生母李氏被赐死后,孩子交给了冯皇后。她由此多了一个身份:未来皇帝的嫡母。
 
和平六年,文成帝早逝,年仅十二岁的拓跋弘即位,是为献文帝。朝局立刻动荡起来。车骑大将军乙浑专权,短短四十多天就由太尉、录尚书事跳到丞相,党羽遍布中枢,矫诏诛杀异己。年轻的太后没有声张,暗中联络忠于皇室的大臣,等乙浑稍露反意,便以谋反罪一举将其诛除,随即宣布临朝听政。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处理一场宫廷危机,处置干净利落。后来献文帝长大成人,与嫡母在朝政上多有抵触,延兴六年献文帝突然暴崩,时人多有疑议,史书也只是隐约其辞。年仅五岁的孝文帝拓跋宏继位,冯氏以太皇太后身份再次临朝,这一次,她不打算再放手了。
 
她要面对的,是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旧体制。北魏入主中原以来,豪强大族盘踞乡里,名义上几十口、实际上荫庇几百口的“宗主”比比皆是;朝廷只能找“宗主”收税,他们隐瞒户口、转嫁负担,国家的赋税基础严重萎缩。官员则没有正规俸禄,俸入主要靠在地方上自取,贪赃枉法几乎是公开的事。这套从汉末以来逐渐烂掉的格局,东晋、十六国,乃至北魏前几代皇帝都想动,没有人真正动得了。冯太后偏要动。
 
太和八年,她下诏推行班禄制——给所有官吏发固定俸禄,同时严令“禄行之后,赃满一匹者死”。她派出巡使纠举贪官,连孝文帝的舅舅、秦益二州刺史李洪之都被令在家自裁,株连下狱者四十余人。这一刀砍下去,立威极重。第二年,太和九年,她采纳大臣李安世之议,颁布均田令。无主荒田由国家计口授田,十五岁以上男子授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亩;男子另授桑田二十亩,作为永业。露田到一定年纪要归还,桑田世代相传。配套的还有李冲所议的三长制——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五里为党,各设一长,清查户口、催征赋役。从此朝廷的手第一次绕过宗主,直接伸到了乡村。租调制随之改写:以一夫一妇为单位,每年纳粟二石、绢一匹,规矩简单清楚。
 
这套改革之所以能落地,有两个原因常被忽略。一是十六国战乱后北方人口锐减,无主荒田大量存在,国家手里有“分得出去的地”;二是冯太后并没有真去硬碰豪强存量,三长大多仍由地方有声望的人担任,大族的旧田没被没收。她动的是增量,是流民、隐户、荒地,是国家可控的那一部分。看似温和,实则把豪强未来扩张的空间一点点收了回来。短短几年,逃户回归、田亩重登、税基扩大,北魏的财政和军力都为之一振。
 
太和十四年九月,冯太后病逝于平城,年四十九。孝文帝亲政之后,迁都洛阳、改汉姓、断北语、定门第,那些更激进的汉化举措才陆续展开。但真正撑起“太和改制”骨架的均田、三长、班禄、租调,几乎都是在她临朝的那十几年里铺好的。她去世后,均田制在北齐、北周、隋、唐相沿不替,前后约三百年,直接奠定了隋唐的经济基础。
 
一个连本名都没有留下的女人,从掖庭奴婢走到永固陵下,留给后世的不是哪一段缠绵的宫闱故事,而是一套能管三百年的田制。汉武帝、王莽、东汉光武都曾试图重整土地,结果不是半途而废就是激起更大的乱局。冯太后没有喊出什么响亮口号,她只是趁着乱世留下的空当,把国家的手悄悄伸进了乡里。历史有时就是这样:搬动一座山的,未必是力气最大的人,而是最先看清山缝在哪里的人。
 
【主要信源】《魏书·皇后列传·文成文明皇后冯氏》,魏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