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讲究含蓄。夫妻之间最私密的那桩事，古人不直说，要绕个弯儿，称作"行周公之礼"。一个开国元勋、制礼作乐的圣人，怎么就和闺房之事扯上了关系？更奇怪的是，翻遍《仪礼》《礼记》，正经的婚礼程序里压根找不到"敦伦"二字。这个流传了千百年的说法，究竟从何而来，又行的是哪一桩礼？
 
故事要从西周初年说起。武王伐纣不久便病故，留下年幼的成王，朝局未稳，四方诸侯心思各异。辅政的周公旦，是文王第四子、武王同母弟，他要做的不仅是平定三监之乱、稳住周室江山，还要为这个新王朝立下一整套规矩。所谓"周公制礼作乐"，便是这一时期的大事。礼，是用来分尊卑、定亲疏、别男女、明长幼的；乐，是用来调和人心、安顿秩序的。礼乐一立，周人才算真正从一个部族跃升为天下共主。
 
在这一整套礼制里，婚礼被放在极重的位置。《礼记·昏义》开篇便讲："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在古人看来，男女结合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大事，向上要承接祖宗血脉，向下要延续香火子嗣，这是关乎宗法社会根基的事情，半点马虎不得。
 
于是便有了后世津津乐道的"六礼"。《仪礼·士昏礼》郑重写下六个环节：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男方先请媒人上门提亲，得女方应允后，方可"纳采"；接着询问女子的名字与生辰八字，是为"问名"；男家把八字拿回祖庙占卜，得了吉兆再通知女方，叫"纳吉"；随后送上聘礼，称"纳征"；再择定吉日告知女家，谓之"请期"；最后新郎亲自登门迎娶，便是"亲迎"。六个环节，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要在宗庙之中筵几设席，拜迎于门外，敬慎到了极点。
 
那"周公之礼"为何又和夫妻同房挂上了钩？这就得说到另一桩流传甚广的民间传说了。相传周公为推行新礼，担心百姓不解其意，便与夫人一同"演礼"示范。前六步走得顺顺当当，可到了最后一节——也就是新婚夫妇圆房——夫人说什么也不肯再演下去。周公正发愁时，看见小儿子伯禽在一旁玩两瓣葫芦瓢，合上是一个整葫芦，分开是两半。周公心头一动：夫妇之合，不正像这葫芦么？合则一体，分则有别。于是他在讲学之时，以葫芦为喻，把这层含意讲了出来，又把葫芦瓢作为婚礼上的器物保留下来。
 
这个故事在正史中并无明确记载，更像是后人为"敦伦"二字编出的一段说辞。但有一样东西，倒是实实在在传了下来——那便是"合卺"之礼。所谓合卺，就是将一只葫芦剖成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半，盛酒共饮。《礼记·昏义》载："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葫芦本苦，酒入其中亦带苦味，夫妇同饮，意为此后甘苦与共。后来这一礼仪演变为"交杯酒"，至今犹存。
 
到了春秋时期，礼崩乐坏，周公定下的繁复婚仪渐渐废弛。孔子整理礼典时，对"敦伦"一节做了删削，认为闺房之事不宜列入正礼，于是流传下来的便只剩"六礼"。但民间的记忆并未消失。葫芦瓢仍在婚礼上摆着，新人仍要合卺共饮，那一层"夫妇一体"的寓意，悄悄藏进了一杯酒里。
 
至于"行周公之礼"作为夫妻同房的代称，真正在文人笔下大量出现，已是后世之事。它把一桩闺房私事，托庇于一位圣人之名，既避了直白，又添了庄重。这是中国语言里典型的迂回——讲得最隐晦的，往往就是最郑重的。
 
一个说法，能在民间流传上千年，靠的从来不是它有多准确，而是它够体面。周公制礼作乐的功业是真的，士昏礼的六个步骤是真的，葫芦合卺的器物也是真的。至于那段周公夫妇演礼的轶事，史料留下的细节并不完整，更像是后人借圣人之名，为最难言说的那桩事，找到了一个最得体的说法。这或许正是礼的本意——让人在最私密的时刻，也保有几分敬意。
 
【主要信源】《仪礼·士昏礼》，中华书局点校本《礼记·昏义》，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