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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项羽,几乎人人都听过他"力能扛鼎"。后来民间又添油加醋,传成"千斤大鼎"。"

提起项羽,几乎人人都听过他"力能扛鼎"。后来民间又添油加醋,传成"千斤大鼎"。"千斤"二字一出,听着就像神话。可若把这个数字换算到今天,事情却没那么玄乎——按秦汉的尺斤,这力气虽不寻常,却并非凡人遥不可及。被神化的霸王,反倒被还原成一个有血有肉的猛士。
 
项羽生在战国末年的下相,原本是楚国旧贵族之后。他祖父项燕,正是被秦将王翦击败、最终战死的楚国名将。秦灭楚之后,项家败落,项羽跟着叔父项梁亡命吴中。少年时代的他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叔父发怒,他却不以为意,说书只要能记名姓,剑不过敌一人,要学就学万人敌。项梁这才教他兵法,他略知大意,又不肯深究。这段记载,《史记·项羽本纪》写得很清楚。司马迁在描述他的相貌与体魄时,只用了短短一句:"籍长八尺馀,力能扛鼎,才气过人。"短短十一个字,就把这个青年的轮廓立了起来。
 
"扛鼎"二字,是后世传奇的源头。"扛"在古文里读作gāng,是双手并举之意。司马迁并没有写鼎重多少斤,更没有说他举的是"千斤大鼎"。所谓"霸王举千斤鼎",多半是宋元以后说书人和戏曲艺人加上去的。一个"千"字,落到舞台上,配上锣鼓喧天,气势便不一样。可若较真起来,秦汉时的"斤",跟今天我们说的"斤",根本不是一回事。
 
按出土秦权和汉代铜器的实测,秦至西汉的一斤大约在二百五十克上下浮动,相当于今天的半斤多一点。也就是说,若真的存在所谓"千斤鼎",按当时的度量衡算下来,重量大约在二百五十公斤左右。这个数字一出来,神话的色彩就淡了几分。要知道,2016年全国男子举重冠军赛上,中国选手挺举曾达到227公斤;而国际举坛上,伊朗、格鲁吉亚的超重量级选手,挺举早已突破260公斤大关。换句话说,若项羽穿越到今天的举重台上,他那"力能扛鼎"的本事,未必稳压世界冠军。
 
当然,这只是一种纸面换算。真要把项羽放到考古实物面前,情况要复杂得多。中国出土最重的青铜鼎是商代后母戊鼎,重832公斤,那是国之重器,绝不是用来举着玩的。春秋时期的淳化大鼎重226公斤,西周大克鼎重201公斤,这些都是祭祀礼器,体量巨大,造型笨重,又没有便于抓握的把手。一个人无论多有力气,要把这种宽口大腹的青铜器整个端离地面,难度远远超过举一根有杠铃片的标准杠铃。古人所谓"扛鼎",更多是在小型礼器上做的勇力之戏,并非真把后母戊那种巨物搬起来。
 
类似的传说,在项羽之前其实还有一个更悲惨的版本。秦武王嬴荡天生神力,喜欢与勇士比力气,公元前307年到了洛阳,硬要试举周王室的雍州之鼎,结果绝膑而死,年仅二十三岁。这件事《史记·秦本纪》写得清清楚楚。秦武王举的那一尊,是周天子象征九州的礼鼎之一,分量远超寻常。一个力可拔山的国君,举鼎当场丧命,可见所谓"举鼎"并不是个浪漫的游戏,而是真刀真枪的较量。项羽能"扛鼎"而无恙,已经说明他臂力远超常人。
 
司马迁写项羽,最看重的其实并不是这身蛮力,而是他在巨鹿之战中破釜沉舟、九战九捷的胆魄,是他鸿门宴上的优柔,是他垓下被围、四面楚歌时那一首"力拔山兮气盖世"。"力拔山"三字,与"力能扛鼎"互为照应,前者是诗,后者是史,前者写心气,后者写体魄。后来民间把这两句合而为一,再加上"千斤"二字,霸王的形象便从史书里走出来,变成了戏台上那个挥戟舞鼎的传奇。
 
把"千斤"还原成"二百五十公斤",并不是要拆穿这位英雄。司马迁笔下的项羽,本就不需要靠夸张的数字撑场面。他真正令人难忘的,是二十四岁起兵、二十七岁分封天下、三十一岁乌江自刎的短促一生,是那种敢于和整个秦帝国正面对撞的少年血气。鼎可以举,江山却终究没能扛住。
 
后人爱把项羽的力气越说越大,是因为只有这样,他的失败才显得格外悲壮——天意而非人力。可《史记》里那个"长八尺余、力能扛鼎"的青年,本就不是神。他只是一个在乱世里赌上了一切的人。鼎的重量可以换算,英雄的分量却换算不了。
 
【主要信源】《史记·项羽本纪》,司马迁,中华书局点校本《史记·秦本纪》,司马迁,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