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走向衰落,贾元春其实难辞其咎,尤其省亲那晚的失礼表现令人难以接受
乾隆十七年正月十二,贾府账房里的铜算盘哗啦啦响个不停,管账的刘三把手一摊:“再添两千两,这园子怕是真个填不满。”他的话落地,王熙凤只是抬眼笑笑,那神情像在说——花得起,就撑得起。
眼下的动静皆因一纸圣旨。贤德妃贾元春获允元宵回府省亲,贾政奉命在京筹备。大观园三里半的空地被围上彩绸,江南名工昼夜赶活,苏州细木、扬州漆器、景德镇瓷屏轮番进场,银子像筛沙一样往外漏。府里本就吃紧的账面,硬是被抻出一个看似阔绰的口袋。
若只论排场,这一年大观园的灯火可以同上元盛典比肩。可贾母私下仍忧心,“灯下好看,灯灭了呢?”王熙凤轻声回:“老太太放心,一切在我身上。”语气爽利,却遮不住她写在眉梢的盘算——高利生息的账本早塞满几只匣子,省亲不过是绝佳的掩护。
元宵夜色将临,内务府的随行太监先行点检。贾政满身朝服,虎视眈眈盯着下人抬进来的珊瑚树、鹤顶红灯,生怕哪件物什掉漆露底。府门外的老街却冷清得很,小贩们议论:“他们这是烧钱哪,可听说外面欠账的人一跪就是一长串。”
鼓乐声起,贤德妃的仪仗缓缓而来。车辇停在仪门外,帘影未掀先闻叹息。帘子挑起,元春一袭金线云凤袍,人却瘦得仿佛那袍子里只剩骨架。她看着跪成两行的亲族,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挤出笑。
“姐姐,可还好?”宝玉忍不住低问。元春回眸,一句“好什么?”尚未出口已被强咽,眸中泪光打转。她扶着丫鬟下榻,手指冰凉。宴席上钟鼓齐鸣,桃符映红窗棂,她却只夹了两筷素菜。灯暗处,元春轻声对迎春道:“一入深宫,人便不是自己了。”迎春怔怔无语,黛玉垂首抚琴,只觉弦上湿意微凉。
表面的团圆热闹,掩不住宫里暗潮。当初秦可卿病笃,内侍密报出来的“废德”二字正是元春手笔。她懂得后宫的生存法则:要保全自己,先割舍他人。可这招回旋镖很快转向了她。秦可卿之兄秦可信被贬后逃往铁网山,纠合亡命徒扯旗造反,朝廷震动,御史们追根溯源,贾府的名字出现在折子里。
南巡途中,皇帝路过平安州,提到贾政与节度使的私谊时冷笑一声。“世胄之家,敢忘矩度?”此话传回京城,贾府众人心底发寒。王熙凤连夜清账,焚毁帐本;贾赦忙着捞资遣散护院;而贾政在官船上来回踱步,汗湿朝靴。
宫里的风向更急。那年暮春,内廷忽降密旨,贤德妃移居静安所调养。坊间讹言四起,有说她染疾,有说她牵涉党争。数月后,一纸薄谕传出:贤德妃病逝,归葬皇陵侧园。贾府得知消息时,霹雳已落,堂前白绫与公文同日而至。
元春的身影消失,等于最后一根支柱被抽空。贾府于是像积木般垮塌:江西按察使衙门递上贾政徇私舞弊的案卷;贾赦因勾连军机重犯,被褫职夺爵;王熙凤的典妻放贷被揭,债主堵到府门口讨银。旧日豪奢,竟与“查抄”二字只隔一步。
回望那座新修的大观园,花仍在开,水仍在流,只是廊庑深处空寂如荒原。贾府赌上一族未来换取的“显荣”,闪了不过一瞬,便换回漫长清冷。金线云凤的华袍埋在皇陵边,灰烬的味道却在琉璃瓦间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