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越折多山
折多山,海拔4298米,位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康定市境内,是川藏线上第一座海拔超过四千米的高山,也是横断山脉与大雪山的支脉。“折多”在藏语中是“弯曲”的意思,当地有句老话:“吓死人的二郎山,翻死人的折多山。”从山脚到垭口,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一层一层地绕上去,说是“折多”,一点都不夸张。
亏得我们运气好,赶上了高原难得的好天气。
车出康定城沿着318国道慢慢往上爬,太阳从背后的山脊跳出来,一瞬间,整座山都被镀上一层金色。同行的老傅笑着说:“我查了一下资料,折多山一年有超半数天都在刮风下雨,这样的晴天,恐怕是山神赏脸了。”
果然,越往上走,天色越明朗。蓝,是那种内地见不到的蓝——纯粹、饱满,像一块刚擦过的蓝玻璃,连一丝云彩都没有。阳光泼洒下来,亮得晃眼,却并不觉得燥热,反而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车窗摇下来,风呼呼地灌进来,干燥而凉爽,裹着草甸和泥土的气息。
路确实是“折多”的。一道弯接着一道弯,每个转弯都带来新的景致。起初还能看到冷杉林,墨绿色的,笔直地扎在山坡上;渐渐地,树木矮了下去,变成了灌木丛,又变成了紧贴地面的高山草甸。草开始发绿了,厚厚的,像一层绿色的地毯铺满了山坡。黑色的牦牛散落在其间,一动不动地吃着草,远远看去,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黑豆。
海拔过了三千五,头开始微微发胀,呼吸也变重了。这是身体在提醒:高原到了。我不敢快走,连说话都放慢了节奏。同行老张已经开始吸氧,塑料管里咕嘟咕嘟地响。我倒觉得不必太紧张,慢慢来,让身体自己去适应——这也是翻山的一部分。
终于到了垭口。站在海拔4298米的标志碑前,风很大,吹得人站不太稳,但眼前的景色让所有人都忘了寒冷。
观景台上,视野一览无余。远处的贡嘎雪山巍然耸立,金字塔般的山尖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蓝天下闪着银白色的光。那是蜀山之王,海拔7556米,哪怕隔着上百公里,它的威严依然扑面而来。近处的群山层层叠叠,由近及远,颜色从深褐渐变为青灰,再远就融进了淡蓝色的天际线里,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青绿山水。
低头往下看,来时的公路尽收眼底。那一道道盘山的弯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哈达,缠绕在山腰间,从山脚一直飘到山顶。汽车小得像甲虫,在弯道上慢吞吞地爬着,扬起细细的尘烟。云在山腰投下大块的阴影,缓缓移动,让整座山都有了呼吸的节奏。
观景台上挂满了五彩的经幡,风把布条吹得猎猎作响,红的、黄的、蓝的、白的、绿的——五种颜色在阳光下格外鲜艳。有藏族老人在撒隆达,那些方方的小纸片被风卷起来,漫天飞舞,在光线里闪闪发亮,像是把祝福撒向了四面八方。
我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四千三百米的风吹在脸上,干燥而有力。心里那些积攒的烦闷,被这风一点点吹散了,被这片辽阔一点点撑开了。在城市里觉得天大的事,到了这里,都变得微不足道。
下山的时候,车里很安静。每个人都若有所思,似乎都在消化这一路看到的、感受到的东西。折多山还在身后,云开始慢慢地聚拢过来,像是给这座山披上了一层薄纱。
翻过折多山,就进了真正的藏区。但我知道,翻越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地理上的跨越——它是一次对身体和意志的考验,也是一次与天地、与自己的对话。山还在那里,而翻过山的人,心里已经装下了一片辽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