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中,最细思极恐的细节:过门一年的媳妇,夜里被饿醒。伸手摸身边,发现丈夫不在。起身看向黑夜里灯光,她以为是丈夫和公婆背着她偷吃东西。于是,她溜下床钻到墙角偷听。不曾想,他们商量着将她杀掉煮了吃!
白鹿原的夜,黑得像锅底。西北风从原上刮过来,呜呜的,像鬼哭。媳妇叫翠儿,嫁过来刚好一年。这一年,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不是丈夫打她,是饿。原上闹旱灾,两年没下过一场透雨。庄稼绝收,树皮扒光了,草根挖尽了,连老鼠都饿得啃土。翠儿嫁过来那天,婆婆给她端了一碗玉米糊糊,她喝得泪流满面。那是她过门后吃得最饱的一顿。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吃饱过。
她是被饿醒的。肚子里咕噜咕噜响,肠子像被人拧着,疼得她蜷成虾米。她伸手摸了摸身边,凉的。丈夫不在。她以为他去茅房了,等了半天,没见回来。她睁开眼,看见外屋有灯光,昏黄的,一闪一闪。她以为是丈夫和公婆在吃独食。这念头一冒出来,肚子更饿了。
她悄悄溜下床,光着脚,踩着冰凉的地,摸到墙角。墙是土夯的,年代久了,裂了一道缝。她凑过去,眯着眼往里瞧。昏黄的油灯下,丈夫和公婆围着灶台坐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灶台上没有吃的,只有一把菜刀,磨得锃亮。
公公抽着旱烟,眉头拧成疙瘩。婆婆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丈夫蹲在灶前,添柴。谁也不说话。锅里的水开了,蒸汽扑上来,模糊了他们的脸。翠儿的心怦怦跳,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公公磕了磕烟灰,开口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树皮吃光了,草根也挖尽了。再这么下去,全家都得死。”婆婆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可她是个活人。”公公瞪她一眼:“活人?活人也是人,人饿极了,人吃人。”
翠儿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她听懂了。他们要吃她。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响。她捂住了嘴,怕发出声音。她看见丈夫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那把磨好的菜刀。刀在灯下闪着寒光,刺得她眼疼。
她想跑。可她光着脚,穿着单衣,能跑到哪去?外面是茫茫黑夜,是饿狼,是更深的绝望。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想起了娘家的爹娘,想起了嫁过来那天,娘拉着她的手说:“到了婆家,要勤快,要听话,要孝敬公婆。”她听了,也做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下地干活。可她还是吃不饱。婆婆说,粮食要省着吃,先紧着男人吃。她忍了。
灶台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响,像催命符。公公又开口了:“她死了娘家没人知道,咱就说她自己跑回娘家了。这兵荒马乱的,谁去查?”婆婆抹眼泪,不说话。丈夫看着手里的刀,也不说话。翠儿忽然站起来。她不能再等了。她转身,冲进里屋,抱起自己的衣裳,光着脚,推开后门,跑了出去。
风灌进她的嘴里,冷得像刀割。她不敢停,不敢回头。她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干涸的河沟,跑过荒芜的麦田。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声,只有风声,和她的心跳。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双腿一软,摔倒在田埂上。她趴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回头看,村子还在远处,几盏灯火,在夜色里晃动。她忽然想起,灶台上那锅烧开的水,他们没有用上。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翠儿没有死。她跑到另一个村子,被一个老光棍收留了。老光棍没娶过媳妇,穷,也饿,可他没想过吃人。他把自己最后半碗玉米糊糊端给她,说:“喝了吧。喝了就不饿了。”翠儿接过碗,喝了一口,咸的。那是眼泪的味道。
后来,翠儿嫁给了老光棍。他们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可他们没吃过人。他们啃树皮,嚼草根,喝凉水,熬过了那个荒年。再后来,雨来了,庄稼活了,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翠儿再也没有提起过那晚的事。她把它埋在心底,像埋一颗腐烂的种子。那颗种子没有发芽,可它一直在那里,提醒她,人饿极了,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她不是恨公婆,也不是恨丈夫。她是怕。她怕穷,怕饿,怕人为了活下去,变成比狼还凶残的野兽。
多年后,白鹿原上的人终于吃饱了饭。那场饥荒,像一场噩梦,醒了就忘了。只有翠儿,还在那梦里,一直没醒。她常常在半夜惊醒,耳边传来灶台上的水咕嘟声,眼前闪过那把菜刀的寒光。她摸黑坐起来,浑身是汗。老光棍被她吵醒,迷迷糊糊问:“咋了?”她说:“没事,做了个梦。”然后躺下,闭上眼,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