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尘寰渺，识心海微》

天行自有常，何曾问苍黄
日月悬空照，枯荣各一方
江河奔流去，蝼蚁逐尘忙
偶开天眼觑，悲喜两荒唐

或问曰：“人生在世，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至重也。舍此，复有何事？”余闻而笑，未及答，复有言者曰：“君不见恒星泯灭，宇宙漠然？地球历五亿寒武，三纪白垩，苍生迭灭，大地何尝一蹙眉？太阳一息吐纳，人间百年消长，尔我肺腑之恸，直不如太空中一粒浮尘之起落。”余拊掌而叹：此真开眼人语也。今试以宇宙为纸，历史为墨，书此微末心迹，作一场山河寂灭中的清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老子尝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非天地有心弃万物，实万物自形自色，自生自灭，天地未尝不任其自然也。恒星坍缩，黑洞吞噬，星云流转亿万年，何尝问过人间一季花开？

庄子妻死，鼓盆而歌，曰：“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之所以泣血锥心者，在宇宙不过一息温度之差；人之所以喜极而狂者，在历史不过数行墨迹之淡。

昔屈原行吟泽畔，抱石沉江，其悲壮足以裂千年之帛，然置于三皇五帝以降兵戈流转、河洛变迁之中，又几如一粒微尘落入沧海。非不贵也，非不痛也，惟宇宙之大，不屑计较耳。

——万古如长夜，人心独烛照

然而人之所以为人，恰在此明知其微而犹自郑重。张子厚云：“为天地立心。”天地本无心，人心即天地之心。

日月虽悬而不语，山河虽在而不答，唯人见花落而悲秋，闻鹤唳而惊心，于是寂寞宇宙中，陡然生出温度与颜色。

苏子瞻夜游赤壁，客叹“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东坡对曰：“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此无尽者，非形骸之不朽，乃此刻悲欢被郑重记取、被反复咏叹之谓。

秦皇遣童男女求不死药，终埋骨骊山；霍去病封狼居胥，二十四岁星陨。其赫赫功业，于星图不过一微尘，然“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八字，至今令闻者热血涌胸。意义不在长短，在燃烧时是否照亮过另一双眼睛。

——身世浮沉，杯酒可安

既知宇宙不恤、历史不载，则个人悲欢又将何处安放？答曰：放回自身方寸，放回眼前一盏茶、身边一个人。

白乐天问刘十九：“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此等微小欢愉，若以宇宙观之，不及星尘旋转之万一；然正以此微弱温度，使人可耐长夜、可渡寒冬。

陶渊明抚无弦琴，人问其故，答：“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悲欢亦如是。

不必惊天动地，不必勒石铭记，惟在某一刹那，你真切地感到心脏被攥紧或轻抚，那便是全宇宙此刻唯一真实的事。

杜工部“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与鸟何尝有意？是诗人将一己深情借予天地，天地便忽然有情了。

故曰：意义非宇宙所赐，乃人以血肉性命，亲手铸成。

（结语）

回视前问：地球不在乎人类生死，太阳熄灭了宇宙也无所谓。诚然。然正因宇宙无所谓，我们才这般紧要——犹如黑纸上一点白，雪原上一粒炭。
历史不记载你的泪，你自己记得；银河不收藏你的笑，枕边人听见了。不必求天地为悲欢作注，你深深活过的每一刻，已是注脚。
昔人秉烛夜游，非不知东方之既白，正为知其将白，故尤爱此烛火之暖。宇宙苍茫，我心如灯。灯灭灯亮，无关星河；但于执灯之人，此即是万古长夜中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