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川老秀才，考了一辈子试，次次落榜。气到头上，提笔写了两句诗："把断剑阁烧栈道，蜀中别是一乾坤。"翻译一下，就是劝当地太守割据独立，把四川从大宋硬生生分裂出去。地方官看完吓出一身冷汗，当即把人拿下，快马加鞭押送京城，等皇帝发落。换任何一个帝王，这事没什么好说的——夷三族是起步，凌迟是选配。结果呢？皇帝翻了翻卷宗，淡淡说了一句："此不过穷酸秀才泄泄愤，给个小官安置了事。"这个皇帝，就是宋仁宗赵祯。

公元1010年，赵祯出生在汴京皇宫，是宋真宗第六子。他这一生有个难言的身世——亲生母亲李宸妃位份卑微，出生没多久，他便被刘皇后抱走抚养。整整十三年，他连自己亲妈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要读书，要守礼，要做一个合格的储君。

1022年，真宗驾崩，年仅12岁的赵祯即位，成了宋朝第四任皇帝。但权力全握在刘太后手里，他当了整整11年的空架子皇帝。直到1033年，24岁的赵祯才算真正亲政掌舵。

你可能以为，憋了那么多年，拿到权力第一件事，肯定是大干一场。

但没有。

这个人，天生就是另一个路子。有一次他夜里饿了，特别想吃烤羊肉，愣是一整夜忍住了，没叫御厨。第二天侍从问起，他说："我若开了这个口，宫里隔三差五便要备烤羊，百姓争相效仿，多少生灵因此枉死。一时口腹之欲，不值当。"

就为了少杀几只羊，皇帝忍了一夜。

在位42年，围绕赵祯的故事太多太多，今天挑几件来讲。

先说四川那个秀才。科举是古代读书人唯一的出路，竞争烈到令人窒息，多少人耗尽一生，年年落第，蹉跎至死。这位蜀地老秀才大概是彻底死心了，随手写下那两句"反诗"发泄，结果被人举报，稀里糊涂就成了钦犯。

朝廷上大臣们都等着皇帝震怒，等着听一声"依律严办"。

赵祯沉默了片刻，说：不过是个落第之人借诗骂骂朝廷，有什么大不了？给他个官做了事。

就这样，一个"反贼"，反手成了朝廷命官。

苏轼的事更绝。这位后来被称为千古第一文豪的人，当年参加殿试，胆子大到在试卷里写：坊间传言皇上沉迷歌舞、不问政事。主考官当场炸了，觉得此人简直是在诽谤圣上，要严加惩处。

赵祯拿过试卷，看完，反手批了几个字：此子有进谏之胆气，当予提拔。

苏轼，就这么被仁宗亲手钦点了。

殿试散场那天，赵祯回到后宫，笑着对皇后说了句话：今日我为子孙觅得两个宰相之才。他说的，是苏轼和苏辙兄弟俩。

还有一件事，是我私心最喜欢的。

据史料记载，某次赵祯下朝，宫中人稀，几个宫女趁没人盯着，悄悄坐上了皇帝的御座，嬉闹玩耍。这要放别的任何一个朝代，轻则廷杖，重则杀头。消息传到赵祯耳朵里，他当时什么反应？——摆了摆手：由她们去，别惊动。

那把椅子，坐了按律是死罪。他说，别惊动。

最后说说包拯。包拯当谏官那些年，跟赵祯当面顶撞是家常便饭。最出名的一次，为了反对给宠妃张贵妃的伯父封官，包拯拉着七个御史联名死谏，在朝上慷慨激昂，据《宋史》载，言辞激烈，口水直接溅到了皇帝脸上。

赵祯用袖子擦了擦脸，最终收回成命。

回到后宫，张贵妃上前道谢。他甩开袖子，怼了她一句："汝只知要宣徽使，岂知包拯是谏官乎！"意思是：你就知道要官，包拯骂皇上那是他的本职，我能惩处他？

包拯不仅没受怪罪，此后还继续被重用了一辈子。

也有人评价，宋仁宗这个皇帝，军事上打不过西夏，改革上庆历新政推了一年多就黄了，外交上还被辽国讹去了岁币，算不上什么雄才大略。

这话说得没错，他确实不是个强硬的雄主。

但历史给了他另一种分量。

他在位的四十二年，皇权自己往后退了一步，给了臣子、文人和寻常百姓一点喘气的空间。就在这一点空间里，唐宋八大家中有六位在仁宗朝登台：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范仲淹、狄青、包拯、司马光……几乎所有你耳熟能详的北宋名字，全是这一朝培养出来的。苏轼后来感叹说：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所搜揽的天下豪杰，不仅自己用了，还留给了子孙三代。

1063年，赵祯驾崩，终年54岁。

《宋史》记载，京师当日罢市，百姓涌上街头，巷哭数日不绝，就连乞丐和孩子，都跑到宫门口烧纸钱哭号。消息传到洛阳，焚纸的烟雾飘满城中，以致"天日无光"。

更震撼的是敌国的反应。当讣告送到辽国，辽道宗耶律洪基抓住宋朝使者的手，号啕大哭，说出了那句话："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

四十二年没有战争。

一个一辈子跟大宋对峙的皇帝，哭着说：谢谢你，给了我四十二年的太平。


【主要信源】
1. 《宋史·仁宗本纪》，脱脱等撰，元代
2. 《续资治通鉴长编》，李焘，南宋
3. 《北窗炙輠录》，施德操，南宋
4. 吴钩：《宋仁宗：共治时代》，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