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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二年十月二十六日午时前后,苏州娄门外,数千名已经放下武器的太平军降兵降将,被

同治二年十月二十六日午时前后,苏州娄门外,数千名已经放下武器的太平军降兵降将,被淮军士兵团团围住,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就此展开。
郜永宽、汪安钧、周文嘉等八位降将在城中刚刚赴宴,席未及半便伏兵四起,被当场斩杀。随后,埋伏于城外的淮军对已缴械的降兵营地发动突袭,枪炮齐鸣,刀矛并举,方才还沉浸在免死归顺幻想中的太平军士卒,转眼便尸横遍地。
次日清晨,常胜军统领戈登赶到现场,望着遍地尸骸浑身发抖,怒不可遏,随即四处寻找李鸿章,扬言要与他决斗。
这便是晚清史上最臭名昭著的“苏州杀降”事件,而被追杀的当事人李鸿章,事后却轻描淡写地给朝廷上了一道奏折,只说“将逆首郜永宽等骈诛”,对屠戮降兵一事几乎一笔带过。

要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得从苏州围城说起。
1863年,李鸿章率领刚刚练成的淮军,会同戈登统领的常胜军,从上海一路向西推进,势如破竹地打到了苏州城下。苏州是太平天国苏福省的首府,李秀成的根据地,城中守军数万,由慕王谭绍光统领,麾下还有纳王郜永宽、康王汪安钧、比王伍贵文、宁王周文嘉等几位封王将领。
攻城战打得极为惨烈,淮军和常胜军连续猛攻数月,伤亡惨重,苏州城却岿然不动。就在李鸿章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意外的机会出现了——苏州城内的几位带兵将领与主将谭绍光之间产生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郜永宽这帮人原本是李秀成的嫡系亲信,但此时李秀成已经离开苏州回天京救驾,留下慕王谭绍光主持大局。谭绍光对太平天国忠心耿耿,誓与苏州共存亡,可郜永宽等人眼见天京被围、大势已去,心中早已动摇。他们通过原太平军降将、时任淮军总兵的程学启,与李鸿章搭上了线。双方几番密使往来,最终谈妥了条件:郜永宽等人献出苏州城,刺杀谭绍光,李鸿章则承诺保全他们及其部属的性命,并许以官职赏银。
在谈判过程中,戈登也参与其中,并以自己的名誉向降将们做了担保。这位笃信欧洲战争规则的英国军官认为,谈判投降的条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双方都必须遵守。

同治二年十月二十四日,郜永宽等人依约行事,在军事会议上刺杀了谭绍光,砍下他的首级,打开苏州城门迎接淮军入城。
当天晚上,李鸿章设宴款待八位降将,觥筹交错间,气氛看似一片祥和。然而仅仅过了一天多,十月二十六日,李鸿章便以议事为名,将郜永宽等人再次召至大营,接着就上演了开头的一幕。
杀降的消息传到戈登耳中时,这个英国人认为自己的名誉被玷污了,提枪要找李鸿章拼命。
这场风波最终由朝廷出面安抚,又经赫德等海关洋员的居中调解,给了戈登一笔赏银作为补偿,才逐渐平息,但戈登对李鸿章的个人看法始终没有改变,认为他在道德上有严重缺陷。

那么问题来了,李鸿章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干“杀降”这种自古以来被视为不祥的恶行?
老黑以为,仅仅用“心狠手辣”四个字来解释,显然太过肤浅。李鸿章之所以执意要这么干,有两个现实原因,一是成建制的太平军降军极为危险,二是他缺军饷,没有钱。
从性格角度,这恰恰触及了李鸿章性格中最核心的特质:在他的价值排序里,结果永远高于原则,实效永远压倒虚名。“杀降不祥”这四个字,说到底是古人基于因果报应观念的一种道德禁忌,对于一个读圣贤书长大的传统士大夫来说,这种禁忌是有分量的。但李鸿章这个人,骨子里是不信邪的。他信的是权力,是利益,是生死存亡的现实。在他看来,骂名是虚的,一个督抚的政治前途和一支军队的生存安全,才是实的。

这件事传开后,官场震动。
最耐人寻味的是曾国藩的态度。得知苏州杀降的消息后,他在日记中写下了一句话:“李少荃杀苏州降王八人,殊为眼明手辣。”注意这四个字,“眼明手辣”——“眼明”是赞他看得准,“手辣”是说他下手狠。曾国藩对这件事没有进行任何道德层面的批评,反而流露出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欣赏。
其他同僚的评价则褒贬不一。左宗棠素来与李鸿章不睦,听说此事后,毫不客气地斥之为“市井无赖之所为”。左宗棠并非反对杀人,他后来平定陕甘时杀伐之重丝毫不亚于李鸿章,但左宗棠重名节、讲格局,凡事讲究“堂堂正正”,对这种诱杀降将的背信方式极为鄙夷。
而以恭亲王奕䜣、文祥等人为核心的朝廷中枢,态度则更加直白:嘉奖。

总的来说,透过苏州杀降这件事,足可见李鸿章是一个冷酷的实用主义者,实用到可以毫不犹豫地践踏信义;同时他又是一个孤独的承受者,承受着来自同僚的鄙夷、洋人的咒骂和后世史书的挞伐,却至死不认为自己错了。
多年以后,当甲午战争的惨败将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时,有人翻出苏州杀降的旧账,说这是“杀降不祥”的报应。李鸿章听后沉默良久,只对身边的人说了一段话:“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如一间破屋,由裱糊匠东补西贴,居然成一净室,虽明知为纸片糊裱,然究竟决不定里面是何等材料。”他没有直接回应杀降之事,但这段话里弥漫着深重的无力感和宿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