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篡汉后,天下人心思汉。卢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编造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身世:他自称是汉武帝的曾孙,名叫刘文伯。卢芳之所以敢这么做,原因就是三水远离长安,因为三水远离长安,信息闭塞,当地的豪族和百姓根本无从考证他的话。
但说实话,"信息闭塞"四个字只是最便宜的解释,真正让这话运转起来的东西,远比地理距离可怕得多。
你看他编的那套家谱就知道这人多野——他说自己的曾祖母是匈奴浑邪王的姐姐,当了汉武帝的皇后,生了三个儿子,巫蛊之祸爆发后太子被诛、皇后跟着送命,小儿子"回卿"逃回了三水左谷的祖宅,从此落地生根,传到他就是第四代汉武帝曾孙。
听着有鼻子有眼的?可稍微翻翻《汉书》就知道这玩意儿破绽大到能跑马。汉武帝的皇后叫卫子夫,出身平阳歌女,跟浑邪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汉武帝一生六个儿子,史书记载清清楚楚,哪来的什么"次卿""回卿"躲在三水放羊?卫子夫的太子刘据确实是被江充逼得造反自尽,可人家女儿还在,逃到民间又回来的事也是明明白白,从来没有什么幼子遁走塞外的记载。
也就是说,卢芳这番话搁在长安随便找个读过几卷书的掾吏都能当场拆穿。
但他选的地方太妙了——三水是安定属国的治所,住的全是归附的匈奴部落、羌人部族和边地军户,这些人关心的是草场、马匹、免不免税,谁闲得去背汉室宗谱?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来割据自保。
这才是关键。三水的那些羌胡豪杰和边地大姓,真信卢芳是汉武帝的曾孙吗?未必。
但他们需要一个"刘氏子孙"的金字招牌来给自己的武装披上合法外衣,就像绿林军需要一个刘玄、赤眉军需要一个刘盆子一样。
卢芳把招牌递过来了,大家心照不宣地接住,各取所需。"以芳刘氏子孙,宜承宗庙"——这话说得一本正经,骨子里不过是利益分配前的仪式感罢了。
这套连基本史料都对不上的谎话,居然一路骗到了匈奴单于那儿。单于"立芳为汉帝",听起来好像被蒙蔽了,可你读单于的原话就明白了:"匈奴本与汉约为兄弟……今汉亦中绝,刘氏来归我,亦当立之,令尊事我。"
人家哪里是真认他做汉室正统,分明是要扶一个名义上的"汉帝"当傀儡,让这个代理人替匈奴攥住五原、朔方这条南下通道。
卢芳是骗子的同时,也是匈奴手里的牌。双方都在演,观众是北方那几郡的老百姓。
所以回头看这事,别笑三水人好糊弄。乱世之中,"正统"从来不是考据学问题,而是权力定价问题。
只要所有人都愿意假装你合法,你就真的合法——至少在你倒台之前是这样。
卢芳靠着一张假族谱当了十几年"汉帝",最后众叛亲离逃进匈奴病死,这结局本身也说明白了一件事:用谎言搭起来的台子,终究只能靠别人的谎言来撑着,一旦各路演员发现剧本不赚钱了,散场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史料出处:《后汉书·卷十二·王刘张李彭卢列传第二》(范晔撰)、《汉书·武帝纪》《汉书·卫青霍去病列传》、《后汉纪》(袁宏撰)及相关考古考证见艾冲《论东汉初期北部边疆卢芳割据政权的控制地域》(《中国边疆史地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