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19年阿嬷离去,林芳萍开始细整理她的物品。她看见家族记忆的缝隙,被日常、时间及历史掩盖的往事与面貌。我们开始从一个老箱子、一张老照片、甚至一篇短短的数语,发现阿嬷年幼的日子被家人的苦难及奋斗裹住、冲散、隐去。
我们家里的那股平静与温厚,在我们不理解其来源之前,便悄悄走到了眼前这安稳生活的这地方来——那些不轻易提起的过往、在动荡年代里咬紧牙关的记忆、和被战火烧过的苦难都成了家里人深呼吸后仍保持的一份从容、以及那份温柔而不随便诉说、深埋心中而不显摆的历史的厚重,如今便静静地成了岁月在他们身上及精神里的印记与气度了。
在一本陈年的私家《日札杂忆本》中,我看见祖母年轻时的字、她对生活细节淡淡的体认及简单的叙事,只记“六月晴,家常清好”几行。
而当芳萍翻开《给阿嬷的情书》这个计划的首笔时,她只想为这份“不为人说的历史”的来因去路稍做记索,为这段被岁月蒙了尘的故事轻缓擦去一点蒙尘,她知道,只有这样“写给阿嬷”,让这些“往昔被掩”的身影得以清晰复返,阿嬷及家代的人们所默存过的信念,才可以继续在我们这代人的生活中,悄悄地、也温存地道声——“还在”。
5月24日那个清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还在大漠深处静默着,但随后升起的一道烈焰,划破了这份寂静。长征二号F火箭将神舟二十三号送上了天,人们从直播画面里注意到队伍里那位唯一的女性乘组。
宇航服上,除了一面国旗,还别着枚紫荆花徽章——那是香港航天员黎家盈的标识。
她44岁,人生履历拿出来,分量不轻。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在香港警队担任资深警司,同时还顶着香港大学计算机科学博士的头衔,研究领域正是前沿的人工智能与神经科学。
载荷专家本就是千百人才里筛一个,而她,在自己专攻的学问上,可谓走到了非常靠前的位置。
火箭起飞才12小时左右,另一种不平静就在网络上蔓延开了。有人拿她的年龄做文章,有人嘲讽这是“讲究形式”,更有人扯到她是个母亲该不该飞向太空这种旧话题。带着偏见的各种追问,一股脑地涌到一个本来应在掌声中的人物面前。
那些尖锐的评头论足,放在航天员真正经历过的残酷训练面前,几乎显得毫不相关。自2023年入选那一天起,黎家盈面对了超过1700个学时极其艰苦的锤炼。那绝不是轻轻背下几句规程就行,实打实是要同自己血肉之躯的极限搏一搏。
进离心机那一刻,高达8倍重力的压力就轰然袭来——那就好比有八个自己一下子全压在胸口上,呼吸沉重无比,五脏六腑都感觉快被揉搓、拉扯变形。每一次这样的“过载之旅”,都逼到她眼底的细小血管因承受不住压差而直接渗裂。
那后面整整两年的预备过程更是不容易。她要穿着笨重无比的太空模拟服,长时间泡在足有几米深的巨大水池里演练,每个操作动作都伴随着大量体能的急速耗尽和汗水的无尽流淌。长时间的训练和集训,有时几个月不回家。
她在屏幕上看到小女儿哭得直抽身子要妈妈抱,也只能背过身去,悄悄擦掉快涌出的泪光,转过脸来时还得是平静、专业的模样。
她之所以必须经过这一切,有着异常清晰的缘由——那背后系着国家在深空探索领域一项非常重要的“必须去做”的事。这次带上天的三个研究课题都极其实干,且关乎未来:在微重力环境下,人的大脑认知功能究竟会出现何种细微却关键的变化?
未来更漫长的深空旅程,需要极其精密的人体数据作为基础科学依据。作为一个精熟神经科学的人,全国在这件事上,目前比她更适合承担这个任务的人确实极少。
这些来自天外的真实数据,未来或许不仅会守护下一代太空人的安全,也会对地球上阿尔兹海默症、神经细胞渐渐老化退行的研究提供新的可能方向。
飞船轨道稳定的第一个夜晚,通过实时画面,我们在微重力环境里看到了黎家盈浮着的身体,看向地球时那一脸毫无负担的、孩童般纯真的笑容。许多争论乃至攻击,在这个宁静又广袤的背景下,顿时显得无关紧要。
其实,有些真正的力量,不必靠高声辩论才能传达。一个身兼科学家、警官与母亲多种身份的专业人士,她就在距地几百公里高空中那最具标志性的前沿岗位上做给你看:学术上的攀登,何曾设有性别关卡?奉献之路,从来也不以出身论高低。
那些质疑声或许短时间难消失,但这份凭实在学养和艰苦付出换来的踏实成果,本身就无声胜有声,会在属于专业者的故事里,被长久记住与尊敬。黎家盈的事,某种意义上,也为许多年轻的科研工作者,打开了一种值得眺望的想象。
很多成见会散去,最终在人与宇宙之间,唯有经汗水洗过的实绩,留下的影响方最真实、最长远。一个人抵达的高度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我们今天能看到多少星辰的可能,其实关乎的是整体探索的广度与深度——而这才是真正让人踏实,让人看到明天底气的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