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河北肃宁县的城墙上,挂上两个人头,一个是八路军分区司令员,一个是政委,一挂就是好几个月。这两颗头颅在城楼上日晒雨淋,成了日军炫耀“战功”的标本,更是对冀中军民精神的残酷摧残,当时路过的百姓都得低下头匆匆走过,没人敢多看一眼,那种悲愤和屈辱,刻在每个人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一年,冀中的天是灰的,地是红的。日本人搞“五一大扫荡”,坦克在麦子地里碾,骑兵在村道上追,见了人就杀,见了房子就烧。常德善司令员和王远音政委带着八分区的子弟兵,硬是在这种铁桶围剿里左冲右杀。雪村那一仗,打得惨啊,两千多人被上万日伪军包了饺子,机枪子弹打光了用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了用刺刀,刺刀弯了就用牙咬。常司令员身中数弹倒在血泊里,敌人发现他腰里别着驳壳枪,知道是个大官,当场就砍下了他的头。王政委腿被打断,为了不拖累部队,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日本人把两颗头颅拎回肃宁县城,用铁丝穿过腮帮子,吊在城楼最显眼的地方。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讲过一回。那是那年秋天,他进城给生病的娘抓药,远远看见城墙上那两颗黑乎乎的东西。起先还以为是鬼子挂的什么破灯笼,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人头,头发已经让风吹得乱糟糟,脸皮干缩得脱了相,眼眶是两个黑洞。他说当时腿肚子直转筋,不是怕,是恨得浑身哆嗦。旁边一个推独轮车的老汉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是咱八路的司令啊”,话音没落,巡逻的伪军就骂骂咧咧过来了。大家赶紧低头,谁也不敢吭声。我爷爷说,那一整天他抓药的手都在抖,药铺掌柜把药包递给他时,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指头,那意思是,记着,别忘。
其实日本人不傻,他们懂得很。挂人头不是图痛快,是要把老百姓心里的那口气给打散。你想想,连分区最大的官都让人砍了脑袋挂在墙上,咱这些小老百姓还能翻出什么浪?过路的人每低一次头,他们就往咱们脊梁骨上多踩一脚。可他们算错了一笔账,压迫越狠,反抗的根子扎得越深。那些低着头走过的庄稼汉,回到家把门一关,该藏粮的藏粮,该送信的送信,该挖地道的抡起铁镐比谁都狠。我爷爷后来就偷偷给武工队纳过鞋底,他妈的小鬼子,你挂你的人头,我做我的军鞋,谁怕谁。
更让人心酸的是,当时有些“自己人”也在寒大家的心。国民党那边早就缩到山里头去了,冀中平原上剩下些散兵游勇,有的干脆投了伪军,转头替日本人催粮派款。他们看着城墙上的人头,说不定还松口气,共产党少一个司令,他们少一个对手。可老百姓心里有杆秤。哪支部队帮他们打鬼子、护麦收、堵枪眼,哪支部队只会要粮要钱跑得比兔子还快,大家门儿清。常司令和王政委的头颅挂了几个月,日军换防的时候才摘下来不知道扔到了哪儿,连个坟头都没有。可冀中的庄稼地里,八路军的人马反倒越打越多。
说句不好听的,我们今天回过头看这件事,别光咬牙切齿地骂鬼子残忍,残忍谁不知道?要看出点别的东西来。日本人那种炫耀,骨子里是虚的。真有底气的人,用得着拿死人的脑袋来给自己壮胆吗?他们怕八路军,怕老百姓,怕这片土地上那股拧成绳的劲儿。挂人头就是他们的“心理战”,可惜这套把戏从根上就烂了,你吓唬得住一时,吓不住一世。常德善牺牲时才三十岁,王远音才二十六岁。他们把命撂在那儿,脑袋挂在城墙上风吹雨打,换来的是什么呢?换来的是七十年后还有人写他们的故事,换来的是肃宁那个县城里到现在还有老人指着城墙方向掉眼泪。
我写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总浮现一个画面:深夜里,一个裹着破棉袄的庄稼人,偷偷跑到城墙根底下,对着那两个模糊的影子磕了三个头,然后抹一把脸,消失在青纱帐里。谁也不知道他是谁。可正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谁”,让日本人的那点威风,到头来成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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