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前，一个男人用铁钉钉穿自己耳朵，用斧头劈开自己头骨，用锥子砸碎自己睾丸。九次都没死成。后来他杀了人，坐了牢，死的时候只剩一条老狗。四百年后，齐白石跪着说：我恨不得给他当狗。

他叫徐渭。活着的时候，人称疯子。

二十岁考到四十一岁，八次乡试，全落榜。考官说：文章好，但不合规矩。规矩这两个字，杀了他一辈子。

可胡宗宪把他当宝贝。抗倭第一人，戚继光、俞大猷都在他手下，见了徐渭却客客气气。别的幕僚见总督腿发抖，徐渭穿着破衣服直接往里走，想说什么说什么。胡宗宪半夜找不到人，就开着大门等，等到三更半夜。

一个被总督当诸葛亮供着的人，连个举人都不是。

后来胡宗宪倒了，死在诏狱里。徐渭的精神跟着塌了。他开始自杀，用钉子钉耳朵，用斧头劈脑袋，用锥子砸下身。九次。每一次都没死成。不是他命硬，是命苦到连死都不要他。

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他在自杀之前，认认真真写了《自为墓志铭》。一笔一划，逻辑清楚。他不是疯了，他是清醒地觉得，活着没必要了。

四十六岁那年，他杀了妻子。判了死刑，坐了七年牢。出来已经五十三岁，两手空空。

晚年穷到什么程度？靠卖画换米。但脾气怪得要命——不差钱的时候给黄金也不画，饿到撑不住了才动笔。当官的找上门，他躲在门后喊：徐渭不在！

六十岁那年，他把自己一辈子的画一把火烧了。说留着这些，是在糊弄人。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徐渭，几乎全是六十岁以后的作品——一个精神时好时坏的老头，在清醒的间隙里，一笔一笔留下来的。

《墨葡萄图》现在还挂在故宫。上面写着他自己的诗：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明珠为什么卖不出去？不是不值钱，是没有入场券。明朝的人讲功名，今天的人讲学历、讲头衔、讲编制。换了个说法而已，门还是那道门。

他的兵法传给了李如松。后来这个学生打下了万历朝鲜战争，成了撑起国家边关的猛将。一个连乡试都考不中的人，教出了顶梁柱。你看，用人的标准，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

他死的那天，身边只有一条老狗。没有儿子，没有学生，没有草席。

四百年后，郑板桥刻了一枚印章：青藤门下牛马走。齐白石写了首诗：我欲九原为走狗。

一个近代最顶尖的画家，愿意在一个疯子门外饿死。

1593年，绍兴，一间破屋。一条老狗趴在一具尸体脚边。

四百年后，北京，齐白石在灯下一笔一笔临他的画，临完写：我愿饿死在他门外。

历史只认作品，不认身份。这句话，他等了四百年，总算有人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