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东西方之争,无论是人工智能问题,还是资本主义面对危机时的路线问题,其实都是现代性中的理性主义传统,和经验主义传统的辩证关系在机器上的延续。东西方这两头,对普遍性(Universal)的理解,呈现出两种形态。21世纪的裂口就在这里。
西方所继承的,普遍性先于经验被给出,以公理 (axiom) 为起点,沿着清晰分明的演绎链向下推。
就理性主义传统来说,它的政治形式是"人权"、"自由贸易"、"民主"。认识论形式是符号主义 (symbolism)。本体论形式则是把世界视为可被规则穷尽的可计算对象。
这种普遍性,在康德那里属于构成性原则 (constitutive principle) 的命运。它是先验给出的尺度,落在每一个具体的特殊之上,由此规定它的存在,决定性判断 (determinative judgement) 是其逻辑的姿态。
东方意义上的普遍性,表面上是它的对立面,不以公理为始,而以关系、以位、以"势"为始。
不立法而调和。
天下、和合、感应、缘起,这一组概念似乎共同指向一种内在的普遍 (immanent universal)。比起某种从天上空降下来的规则集合, 它更加推崇从万物相互依存中浮现出来的某种"理"。
乍一看, 这是经验主义 (休谟式的) 那一支: 无先验范畴,一切知识在关系网中被反复习得。
但这种把东西方依据各自传统,来划分的分野,依然是一个有迷惑性的对位。
"天下"在当代的复兴, 恰恰是以"一之先验"(oneness a priori) 为起点的。
它和西方的普遍主义在结构上并无二致。只是换了一套术语。
中式普遍并不真的是经验主义的。它只是把构成性原则压到了更深的层级。把"道"或"天命"安在了"逻各斯"曾经坐过的位子上。
它不是没有公理,它的公理是隐性的,未被写下的,却以更不可质疑的方式预设着。
人文视角种有许多值得争论的点,但在机器层面看, 这无非是同一种结构在内部演两遍。
双方都在争夺那个唯一的普遍 (the One universal) 的命名权。
谁援引人类性,谁就在准备欺骗。
一不能是多, 一又必须是多。 而每一次命名失败之后, 战争都作为剩余物被释放出来。
AI 是这场争夺最直白的彰显。
当下的大模型属于联结主义 (connectionism) 的胜利。"神经网络"这种范式,证明了经验机器战胜了符号机器。数据战胜了规则。经验主义的Hume在 Descartes 的坟头跳了一支舞。
但真正在生产线上发生的事情是反过来的。
模型在预训练阶段确实是纯粹的经验主义机器, 它从数据中吞下世界,不预设任何范畴,然而到了 RLHF、constitutional AI、对齐这一层,笛卡尔机器又从后门走了进来。
OpenAI 用一份 spec 去校准 GPT。和人类的价值观对齐,这些文档在结构上等同于十七世纪的 axiom 系统。它们是先验地写下来,并要求模型从此遵循的判断尺度的。
DeepSeek 的情况只是把这个结构在不同语境下重演了一遍。它在训练层面甚至更激进地采取了经验主义 (MoE),但在对齐层面预先嵌入了主权叙事。所谓都要"自主化"。
到这里,真正有意思的问题才浮现出来。
如果两种普遍最后都只是同一种构成性冲动 (constitutive impulse) 的不同着装,那么康德留给我们的另一种普遍,反思性的,调节性的 (regulative),否定性的,不被预先给出的普遍,在哪里?
问题被通约成: 在两种构成性普遍都已经失效,而资本主义机器拒绝任何普遍性的时刻,调节性原则 (regulative principle) 是否还能被重新发明出来?
答案需要从特殊出发,在冲突中浮现,以否定性的方式持存。它要求的是反思性判断,不是决定性判断。
康德在写《永久和平》时已经知道,商业精神 (Handelsgeist) 最终未必能阻止战争。但康德仍然坚持那个否定性的命令,Es soll kein Krieg sein,所谓的"不应当有战争"。
不是"不会有", 也不是"现在没有", 而是"不应当有"。
这是有点幽默在里面的,康德一辈子没离开过老家。每天在同一条路上散步,同一时间吃饭,他从未真正出海,他写《永久和平》时,写的是陆地上的人,对船的想象。
就好像只要把规则定好, 船就不会沉一样。
只是船实际上总是在雾里前进的。听不见,也不需要听见陆地上的任何呼唤。
它甚至不是邪恶的。邪恶仍然是康德的范畴, 仍然在道德语法的内部,它只是 indifferent, 它只是速度更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