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摔死那天，易青娥在排新戏。她刚练完一个漂亮的身段，正在喝水。
没人知道黑娃是怎么从高台上掉下去的。只听说他在练那个永远做不漂亮的动作，一遍又一遍。练功服磨破了好几件，后脚跟的茧子比鞋底还厚。
黄正经的老婆送他进剧团时说了句话：好好练，以后能吃上公家饭。他没日没夜地练，汗水砸在练功场上，砸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水渍。他不是没试过偷懒。有一次实在累得扛不住，躲在墙角眯了一会儿，被逮住骂了一顿。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停过。
他停不下来了。
因为周围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追上。可他追不上。易青娥一个动作练三遍就漂亮了，他练三百遍还是别扭。这不是练多练少的问题，这是骨头里没有那根弦。
你以为你是在努力，其实你是在用命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那个坑叫天赋。
楚嘉禾后来盯着易青娥的眼神越来越冷。为什么？因为她从黑娃身上看到了自己。她也是被推上这条路的人，她也相信过“多练就能成”。但黑娃的结局告诉她：这条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该走。
比没有天赋更残忍的，是逼迫你在身体极限面前一遍遍重复“再坚持一下”。这不是希望，这是在把你往绝路上推，还让你自己觉得是在往前冲。
黑娃最后那次跳，身体早就报警了。肌肉在发抖，呼吸在发颤。但他没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证明自己不行——这个念头比高台更可怕。
他跳下去了。然后没有然后。
那个动作，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跳，跳向的从来不是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