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今天在谈艺术家古元(图1-6)的时候,往往会首先把他放进“新中国美术 ”的历史框架之中。他被归入那个强调人民、劳动、建设与时代精神的艺术系统里,成为新中国美术史中的重要名字。但真正让我感到动人的,其实并不仅仅是他“代表了那个时代”,而是他的作品里,始终还保留着一种来自旧时代的柔软与人情味。
古元其实特别有意思,因为他刚好处在1949年前后那个巨大的历史断层之间,他是少数那种你能够同时在他身上看到“民国遗韵”与“新中国时代结构”的艺术家。
所以他和民国时期的画家常玉(图7-9)完全不一样。常玉属于旧世界最后的感性。他的画里是巴黎、旧上海、法租界、旗袍、留声机与知识分子的孤独。而古元,则属于一个新时代开始建立之后,艺术家如何在集体时代里,仍然保留个人感受。
这一点其实非常难。因为1949年之后,中国艺术整体开始进入一种“历史叙事型”的结构。艺术 不再只是个人情绪与私人审美,而开始承担时代功能、人民形象、社会理想与集体叙事。于是很多后来的作品里,会出现一种非常强烈的宏大感、宣传感与英雄化结构。人物开始成为“时代中的人民”,身体成为“历史工具”,人的情绪也慢慢服从于时代方向。
所以那个时代很多艺术,逐渐失去了民国时期那种私人性的柔软感。那种小情绪、小忧郁、都市感性与文人式的细腻,在后来的视觉系统里慢慢减少了。
但古元特别的地方就在于,即使身处这样的时代结构之中,他仍然保留了一种“人”的温度。尤其是你看到他那些雪村、山水、桃花树、农村风景的时候,会发现他画农村,和后来很多“社会主义农村图像”其实完全不同。很多后来的农村绘画是在歌颂建设、歌颂集体、歌颂劳动,而古元很多时候不是。他画里的农村,仍然有一种“人在自然里的小”。
尤其那幅雪景,一个小小的人牵着狗走在雪地里,脚印一直延伸向远方。整个画面里有一种非常东方的“空”。那种空不是空洞,而是一种中国传统山水中的寂静感。人在天地之间显得很小,而雪、树、空气与时间,却显得非常辽阔。那一刻,古元其实已经不再像一个宣传时代的画家,而更像一个真正生活在土地上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再回头看古元,会觉得他的作品里有一种特别迷人的“旧时光感”。这种旧日感,并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一种时间沉淀之后留下来的气味。你会觉得他的画里有旧中国乡村的空气,有五六十年代中国尚未消失的人情社会,也有那个年代缓慢、安静、带着生活温度的时间节奏。
古元虽然也画劳动、农村与人民,但他的画里始终还有空气,还有季节,还有人与自然之间那种很缓慢的关系。他不是站在高处去歌颂时代,而是在观察土地上的真实生活。他会注意雪地里的脚印,会注意树木在冬天里的形状,会注意农田之间的光线与颜色。
所以你会发现,古元最动人的时候,往往不是那些最“政治正确”的作品,而是那些真正安静下来的风景。那些村庄、雪地、桃花、远山与农田,里面有一种今天越来越少见的宁静感。
你仔细看古元的颜色,也会发现它和后来文革时期那种“红光亮”的工业宣传色彩很不一样。他有很多淡青、灰蓝、土黄、粉白与非常轻的绿色。这些颜色其实仍然带着旧中国水墨、水彩、民间年画与月份牌之间的一种柔软过渡。
所以古元其实像一座桥。桥的一边,还是民国时期人与自然、人与情绪之间的关系;桥的另一边,则已经进入了新中国集体叙事的时代。
也正因为如此,古元的作品才会带着一种特别复杂而动人的历史气息。你在他的画里,既能够看到时代,也还能看到人。既能看到历史开始向前推动的力量,也还能感受到旧中国最后残留下来的温柔。
文革时期的大量宣传画,之所以今天会让人感到压迫,恰恰是因为那种柔软后来慢慢消失了。人的表情开始标准化,人的身体被政治化,整个视觉系统都强调一种“正确的力量感”。真正的人性,人的孤独、疲惫、脆弱与复杂情绪在很多作品中被压缩掉了。但古元没有完全失去这些东西。所以今天回头看他的画,你会觉得它们仍然温暖。因为它们保留了一个时代里“人还没有完全变硬”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