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元和十四年，刑部侍郎韩愈写了一封奏折，把皇帝唐宪宗骂了个狗血淋头。皇帝一怒之下，把他从长安贬到了潮州——当时的潮州，瘴气弥漫，鳄鱼横行，是中原人眼中的“鬼门关”。

韩愈带着家眷，跋涉了两个多月，抵达潮州时已是初夏。

他以为自己只是来当个倒霉刺史，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不是衙门里的案牍，而是一场比贬谪更可怕的灾难。

潮州城外有条大江，名叫恶溪。

这名字不是白叫的。溪中鳄鱼成群，大的有八九丈长，一张嘴能吞下半头牛。百姓们过江要算黄道吉日，稍有不慎，便船毁人亡。更可怕的是，这些鳄鱼还会上岸——叼走江边洗衣的妇人，拖走田中耕作的水牛，甚至连小孩子都不敢在岸边玩耍。

韩愈到任第三天，就接到了一桩惨案。

一个老农跪在刺史府门口，哭得浑身发抖：他的小儿子在江边割草，被一条巨鳄拖下水，连尸体都没找到。

韩愈扶起老农，问：“这种情况，多久了？”

老农擦着眼泪：“年年有，月月有。前几任大人，都拿它们没办法。”

韩愈皱了皱眉：“为什么不组织人捕杀？”

老农苦笑：“大人，那鳄鱼皮厚如铁，刀砍不动，箭射不穿。再说，恶溪水急，谁敢下水？我们老百姓都说，这些鳄鱼是有灵性的，是江里的神，惹不得。”

“神？”韩愈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神。”

当天夜里，韩愈在书房查阅潮州方志，越看越心惊。

恶溪鳄患已有数十年，历任刺史都试过办法：有人悬赏捕杀，结果猎户有去无回；有人请巫师作法，鳄鱼反而闹得更凶；还有一任刺史，干脆把江边几十户人家全部迁走，算是“避让”。

更诡异的是，方志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韩愈翻到残页背面，隐约看见几行褪色的小字：

“鳄鱼非寻常畜类，乃江中怨气所化……除非有人能以正气压之，否则……”

后面没有了。

于是，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他要写一篇文章，扔进恶溪，让鳄鱼自己滚蛋。

幕僚们面面相觑：“大人，您这是……劝降鳄鱼？”

“对，劝降。”韩愈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就写。

那篇文章，后世称为《鳄鱼文》。可当时的韩愈，写得一点都不文绉绉。

他对着鳄鱼喊话：你们这些畜生，霸占恶溪，残害百姓，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全部搬到南海去。三天不搬，就五天；五天不搬，就七天。七天还不搬——

“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

翻译过来就是：我弓箭伺候，把你们全杀光，一个不留。

写完之后，韩愈命人准备了一头猪、一只羊，抬到恶溪岸边。

那天是农历四月二十四，江边黑压压站满了百姓。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想看看这位韩大人到底要干什么。

韩愈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朝恶溪，展开祭文，高声朗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条江岸。

“……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

这句话一出口，江面上忽然起了一阵怪风。

风从上游吹来，卷着水汽，打在每个人脸上，冰凉刺骨。恶溪的水面开始翻涌，不是波浪，是整条江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搅动了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巨大的水泡。

人群中有人惊呼：“鳄鱼！鳄鱼出来了！”

韩愈没有回头，继续念。

“……鳄鱼睢睢，其为民物害者，皆可杀！”

每一个字落地，江面上的水泡就越翻越猛。最后，在江心处，一道黑色的脊背露出了水面——不是一条，是数十条。大大小小的鳄鱼浮出水面，齐刷刷地朝着韩愈的方向，一动不动。

百姓们吓得腿软，有人已经开始跪地磕头。

韩愈的随从拽住他的衣袖：“大人，快走吧！它们要上岸了！”

韩愈甩开他的手，念完了最后一句：

“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无惑！”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劈在江面上。

水花炸开数丈高。那几十条鳄鱼像被什么力量猛地推了一把，齐刷刷地掉头，拼命往江的下游游去。水面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浪痕，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片刻之后，恶溪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一早，百姓们跑到江边一看——恶溪的水位下降了好几尺，江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条鳄鱼的影子都没有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潮州：韩大人一篇文章，把鳄鱼全赶跑了。

韩愈自己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让人在恶溪边立了一块碑，上面刻了四个字——

“鳄鱼从此”。

韩愈在潮州只待了不到八个月，就被调回了长安。

可这八个月里，他驱鳄鱼、兴学堂、释奴婢，做了无数好事。潮州人为了纪念他，把恶溪改名叫“韩江”，把江边的山叫“韩山”，连城里的路都叫“昌黎路”。

至于那些鳄鱼到底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

但每一代潮州人给孩子讲故事的时候，都会讲到同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枪，不是法术，是一个正直的人，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韩愈去潮州的时候，已经五十二岁了，被皇帝贬到三千里外，一身是病。

可他站在江边念文章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鳄鱼怕的不是他的官位，怕的是他那股气——那股连皇帝都敢骂、连鳄鱼都敢叫板的正气。人有了这股气，连畜生都得让路。

（改编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