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大观园记

去年冬暮，予从白章兄送客潭州，既罢，白章兄邀曰：“盘龙大观园近在城东，曷一游乎？”予诺之。

翌日晨，驱车出芙蓉大道，行未半炷香，已见园门隐于林薄之间。入园则别有天地。山不甚高，而林壑幽邃；水不甚深，而烟波澹荡。时值深冬，木叶尽脱，然苍松翠竹，犹自青青。沿石磴而上，有亭翼然，曰“八合塔”。登之四望，长株潭三城如在掌中，湘江北去，云气苍茫。白章兄指谓予曰：“此东坡所谓‘乱峰空翠晴还湿’之境也。”予笑曰：“君今亦作米襄阳语耶？”

园中花卉最胜。杜鹃、樱花、荷莲、兰蕙之属，各有专圃，四时不绝。杜鹃最奇，盖湘潭之山野处处有之，而此园能聚天下七百余种于一丘。初春时节，漫山红遍，如霞如火，游人谓之“养和园小颐和”。其侧有兰圃百亩，国兰、洋兰分列焉，予性素爱兰，徘徊久之。忽见一洞府，曰“呦呦动物乐园”，丹顶鹤翩翩于前，梅花鹿呦呦于后，孔雀见人辄开屏自炫，观者皆拊掌而笑。有稚子持饲投鹿，鹿趋之如亲人，其母笑曰：“世谓鹿性驯，信然！”予闻之，忽有所感：世之所谓驯者，岂真驯耶？惟食与利使之然耳。徘徊瞻眺，不觉日之将晡。又有百亩之荷，盛夏花开，清香远溢，别有“舞妃莲”“冬荷”之珍品。更有玫瑰竞艳，紫藤垂荫，芝樱铺地，蔬菜博览之园、农耕之圃、葡萄之廊，难以尽述。奇花异卉凡十五万株，珙桐、红豆杉之属亦在焉。予叹曰：“此中南赏花之最胜也。”白章兄笑曰：“子亦知花事乎？”予逊谢而已。

予问园之兴废于老圃，对曰：“初，此地荒山废地耳，村民贫苦。有冯氏者，甲申岁始筑，凡十余年，累资二十余亿。始惟花圃，后乃广植奇木，凿池引泉，筑亭台楼阁若干。比来又益以民宿别墅、研学之馆，为亲子游憩之所。每年游者四五十万人，远近皆慕名来。”予闻而默然。归途过别墅数区，皆木屋小筑，隐于林间，有题曰“鹿鸣居”“啼鸟居”“枫林小院”者，又有以绿皮火车改作客舍者，形制殊为奇巧。问之，则曰可宿可宴，夜来灯火灿然，笙歌不绝，盖已非复昔日清幽之境矣。

夫园之变迁，亦世道之反影也。始乎清修，终乎喧阗；肇于幽寂，盛于繁华。以其四时之花、珍奇之木，变村野为胜境，活一方之经济，固善也。然今日之游客，多为课业所驱、俗务所累，舍本逐末，驰骛于浮名小利，不能稍息其心。昔贤有言：“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今以研学喧闹其间，乐声沸耳，游者填塞，欲求昔日闲静之趣，不复可得矣。且豪华纷竞，用度无度，役志于物，乃近时之所尚也。身世悠悠，贵贱同尽，千载之下，惟山川清音不改。彼土木奢靡，果可以久恃耶？余徘徊久之，怅然而归。盖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今此园风月犹在，而世人之留意者，岂在此耶？

日暮出园，白章兄邀宿其家，不果。归途霜重，回首烟树萧然，作而记之。 湘潭·庙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