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殿试金榜挂出来，前三个名字都是黄观。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殿试还是第一。往前再算，县试、府试、院试，六场考试，六个第一。时人称颂道："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

自科举设立以来的一千三百年里，连中三元的人，一共只出了十七个。而六场全中头名，旷古绝今，只此一人。

十一年后，这个人穿着朝服，跳进了长江。

朱棣翻开旧档，提起笔，把他的名字从状元录上划掉。

黄观是安徽贵池人，家里没什么背景，早年随母姓，叫许观，后来才改回黄姓。他自幼治学严谨，注重时论，不尚浮文。这四个字，后来全体现在了他的殿试策论上。

洪武二十四年那次殿试，朱元璋亲自出题。黄观给出的答案，谈的是北境防守："屯兵塞上，且耕且守，来则拒之，去则防之，则可中国无扰，边境无虞。"

观点务实，没有空话。朱元璋当场钦点状元，授翰林院修撰。

翰林院，一般是将来入阁拜相的起点。黄观这条路，看起来是铺好的。

洪武二十九年，他升任礼部右侍郎。建文元年（1399年），惠帝朱允炆改革官制，黄观官职升至右侍中，与方孝孺、齐泰同为御前重臣。

状元到侍中，八年。走到这一步，没有靠山，没有裙带，靠的是真本事。

但就在这年七月，燕王朱棣在北平起兵，打出"靖难"旗号，冲着南京来了。

靖难之役打了整整四年。这四年里，黄观替建文帝出谋划策，协助调兵，是坚定的主战派。

朱棣那边有什么看法？有档可查。朱棣曾经私下点名，说黄观这个人，不配在朝堂里站着——原因是，当初朱棣去南京觐见，黄观在场，别人都下跪行礼，黄观没有。一个藩王，凭什么让我跪？

这个小细节，在那之后被反复提起。足以说明黄观是什么人。

建文四年（1402年）六月，南京城到了最后关头。李景隆开金川门投降，燕军进城，宫中起火，建文帝下落不明。此时黄观正奉诏在长江上游督促各地援军赴京，领兵到达安庆时，消息传来——燕王已攻破南京，惠帝已死。

朝廷没了，皇帝没了，勤王的兵也没有意义了。

黄观手下还有人，还有船，如果要降，时机合适。

他没有。

黄观妻翁氏得知城破的消息，携两个女儿及家中十名家属，一同投淮清桥下自尽。

消息传到黄观耳里，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史书写得很简单：黄观闻讯，遂朝服投江自尽。尸首没有找到。

朝服。不是逃跑，不是换上便服悄悄走，是穿着那身官服，走进长江。这个细节，看一次难受一次。三十八岁，一家十二口，走得干净。

朱棣进了南京，开始清算建文旧臣。黄观被列入"奸臣"名单，与方孝孺、齐泰、黄子澄诸人并列。刀砍不到已经死的人，朱棣找到了另一个办法。

燕王登基后，恨黄观忠于建文，在登科录中将其除名，改状元为韩克忠。

问题是，韩克忠是洪武三十年的状元，和黄观根本不是同科。这个替换，在逻辑上都对不上。朱棣根本不在意对不对，他要的就是这个名字从历史里消失。

一个人六场全胜、连中六元的记录，就这样从档案里剜掉了。

后来的人翻状元录，找不到黄观。翻进士录，找不到。《明史》称，明朝唯一一个三元及第的人，是商辂，与黄观无关。黄观在官方历史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种删除，比杀人更彻底。

时间走到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距离黄观死去已经过了一百九十四年。

监察御史龚文选上奏朝廷，请求为黄观补谥。朝廷批准，追谥"文贞"。

就这两个字，等了将近两百年。

等到那时候，黄观的子孙早已星散，翁氏投江的淮清桥还在南京城里，但认得这段历史的人已经不多了。一个"文贞"谥号，填进了一个快被彻底抹去的名字旁边。

史书能填回去的，是谥号。填不回去的，是那六个第一、是那道没投降的选择、是那身穿进长江里的朝服。

科举一千三百年，六场全胜的人只出了一个，结果让朱棣用一笔划掉了。

真正划不掉的，是那身朝服沉进水里的那一刻。

【主要信源】
《靖难之役》词条，百度百科，引用《明实录》等原始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