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41年长安城，一只叫"金毫铁距"的乌鸡披着皇家绸缎，被宦官捧着进宫。它一年吃掉的粟米，够养活整整二十户农家。养它的，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名叫贾昌。这孩子不会读书，不会写字，只会一件事——指挥鸡打架。就因为这个，皇帝赏他金帛车马，娶妻纳妾，街坊管他叫"神鸡童"。
 
那时候唐玄宗已经五十六岁了。
 
事情得从头说起。开元年间，长安东市西市，斗鸡场比酒楼还多。亲王出门不带剑，带笼子。公主嫁妆里塞的不是金银，是种鸡。宫里专门设了"鸡坊"，养着五百只精挑细选的乌鸡，配六百个小儿专门伺候。这编制比羽林军一支队还大。
 
有人算过账。一只御用斗鸡每天的口粮，折合现在差不多是普通士兵的八倍。鸡坊里还得配兽医、按摩师、修爪匠。你没看错，修爪匠。鸡爪子得磨得跟匕首一样，但又不能磨秃。这是技术活。
 
贾昌就是在这个圈子里冒头的。
 
他爹是个禁军小卒，在泰山封禅那年摔死了。换别的孤儿早就饿死街头，可这小子有天赋。七岁那年在云龙门外耍木鸡，被玄宗撞见。皇帝问他鸡怎么养，他张口就来，什么时辰喂，喂多少，什么风向开斗，头头是道。玄宗当场把他领进宫。
 
三年之后，贾昌成了五百小儿的头儿。
 
这事儿你品品。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管着五百号人，统领国家级"宠物部门"。每年皇帝过生日、清明上巳、端午重阳，鸡坊都要表演。贾昌头戴雕翠金华冠，身穿锦袖绣襦裤，手持铎和拂尘，站在鸡群前面一指挥，几百只鸡按队列进退，该咬的咬，该退的退，跟列阵似的。看台上王公大臣，鼓掌鼓得手疼。
 
老百姓编了首歌谣，八个字："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
 
读到这儿你可能觉得荒唐。可更荒唐的还在后头。
 
贾昌他爹死在外头，棺材运回长安那天，玄宗下诏，沿途州县出钱出力，葬礼规格按四品官办。一个鸡童的爹，享受了多少正经将军一辈子都没赶上的待遇。这事儿当时朝野没人敢说话。说什么呢？皇帝高兴。
 
天宝年间，鸡坊预算还在涨。
 
杨贵妃进宫之后，斗鸡风气更上一层楼。她那几个堂兄弟，杨国忠、杨锜、杨铦，家里养的鸡比禁军马厩的马还多。一场赌局下来，几千贯钱说没就没。长安米价那会儿一斗才十几文。换算一下，一只鸡赢一场，能买下一座中等宅子。
 
底下人有样学样。
 
市井里穷小子卖儿卖女凑钱买鸡，赢了发财，输了跳河。有个叫王勃的少年，十几岁就才高八斗，因为给沛王写了篇《檄英王鸡》的玩笑文章，被高宗一怒之下逐出王府，断送前程。一只鸡，挤掉了一个本可以更早入仕的天才。这不是段子，《新唐书》白纸黑字记着。
 
那么问题来了，皇帝为什么这么迷这个？
 
有人说他无聊。一个国家治理到一定程度，皇帝闲下来总得找点乐子。可玄宗那会儿真闲吗？边境上吐蕃在闹，河北范阳节度使叫安禄山的，正一车一车往家拉钱拉兵。玄宗不是不知道，杨国忠多次提醒过。皇帝怎么回的？摆摆手，说爱卿多虑了，然后转身去鸡坊看新到的乌骨鸡。
 
755年冬天，渔阳鼙鼓动地来。
 
接下来的事儿大家都知道。马嵬坡，贵妃赐死。玄宗仓皇入蜀，一路上想吃口热饭都难。鸡坊那五百只御用乌鸡，据《东城老父传》记载，乱军进城时全被宰了下酒。贾昌呢？跟着皇帝跑到一半，跑丢了。后来流落到长安城南，削发为僧，守着佛塔过日子。
 
陈鸿写《东城老父传》那年，贾昌已经九十多岁。
 
老头儿坐在塔下，跟来访的客人念叨当年的事，声音不大，眼神空空。他说自己一辈子没娶妻，没置产，孩子早就死光了。问他后悔不，他不答，只盯着远处的钟楼看。陈鸿在文里写了一句话，大意是，昌之兴也忽焉，其衰也忽焉。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说这事儿怪谁？
 
怪玄宗？怪杨家？怪贾昌？好像都怪，又好像都不怪。一个王朝最鼎盛的时候，皇帝把心思放在一只鸡身上，大臣陪着玩，百姓跟着看，没人觉得不对。等到城破家亡那天，那只鸡早就成了别人锅里的肉。
 
资料出处： 《东城老父传》(陈鸿撰，见《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五) 《新唐书·王勃传》《旧唐书·玄宗本纪》 中华书局《全唐文》收录唐代笔记中关于"鸡坊"与"神鸡童"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