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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一个国家,这个字改变了沿用千年的读音和含义——挝

10月15日,云南西双版纳的磨憨出入境边防检查站发布了一条消息:中老铁路国际旅客列车自开通以来累计开行4000余列次,出入境旅客年平均增长率超30%,累计运送来自世界120余个国家和地区的出入境旅客突破100万人次。一百万人次,就是一百万次过境。

站台广播、车票、导游介绍里,“老挝”两个字每天要被说上很多遍,大家的读法都一样,lǎo wō,“老窝”。要是请一位清朝的老秀才来听,他多半会皱眉。

他背熟的韵书里,“挝”字没有wō这个音。它和“抓”同音,意思是敲、打、击鼓。

这个读音用了一千多年,到了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因为一个邻国的国名,它多出了一个新读音。现在新读音成了最常用的读法,原来的读音和意思只在古书里还能见到。这个变化在几张老新闻照片里能找到线索。

一、一纸译名换旧称,一本字典定新音

2015年,新华社记者专门做过一次调查,想弄清楚“老挝”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开始用的。他们翻出了一张1954年日内瓦会议的会场全景照片,图注中使用了“寮国”,1954年5月18日发。

另一条新闻里,“老挝王国首相梭发那·富马亲王和他率领的老挝王国政府代表团在1956年8月19日乘专机到达广州”,用的已经是“老挝”。两相对照,可见正是在1954年到1956年之间,我国将“寮国”改称“老挝”。

改名的原因,有亲历者讲过。庄镇城曾在外交部工作多年,并创建了北京外国语大学老挝语专业。

据他回忆,当年国内的报纸在报道老挝新闻时使用的中文名称比较混乱,有称“寮”、“佬”等等,于是陈毅元帅定下了这次改名。庄镇城说,陈老总“翻了古代的书,他把‘寮国’改成老挝(音‘抓’)”。

可见陈毅元帅最初定的读音是“老抓”,不是“老窝”。“挝”这个字取自明朝典籍,所以起初沿用的是古音。

“窝”这个音是后来才出现的。庄镇城回忆,改名之初,老挝读“老抓”,后来也有读“老锅”的,但从上世纪60年代初开始,越来越多地读“老窝”,原因可能是“抓”和“锅”都不好听。

用在一个友好邻国的国名上,“老抓”确实有点别扭。“老窝”和老挝人的自称Lao、英文名Laos听起来也更接近。

也有词源研究认为,第二字读作 wō 的发音出现时间很晚(1960年代左右),可能是将“老挝”从老挝语 ລາວ (lāo)整体音译后再安上的发音。这期间还有一件大事。

1961年4月25日,中国与当时的老挝王国建交了。国名要天天出现在报纸和外交文件里,读音必须统一。

1953年版《新华字典》里,“挝”字只有zhuā一个读音。1962年修订的《新华字典》增加了wō的注音,并注明只用于“老挝”。

1962 年字典录入「窝」音后,「老窝」的读法就固定下来,直至今天。“寮国”这个旧称也是慢慢才退出的。

在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做了多年老挝语工作的沈晖说,60 年代后,「寮国」仍在部分场合出现,但在 1975 年老挝人民民主共和国成立以后,就全用「老挝」了。有些带“寮”的说法至今还在用,如“寮国战斗部队”、“巴特寮”、“巴特寮通讯社”以及指代老挝北、中、南的“上寮、中寮、下寮”等等说法依然沿用。另外,我国台湾地区以及在老挝、泰国等国的华侨直至今天依然称老挝为“寮国”。

二、千年鼓点藏典籍,一朝国名入史书

“挝”字原来的读音和意思,要到古书里去找。它的繁体写作“撾”,提手旁说明本来是手上的动作。

南朝顾野王编的《玉篇》解释为“陟瓜切,打鼓也”;北宋司马光主持编修的《类篇》写作“张瓜切,击也”。按反切拼读,两处都是zhuā。

有研究者核对过,“挝”在广韵、洪武正韵、康熙字典里都没有“窝”这个音。从南北朝到清末,这个字只有一个读音。

“挝”字最有名的用例,出自东汉末年祢衡击鼓的故事。祢衡很有才气,也很傲气,得罪了曹操,被派去当鼓吏。

《世说新语》记载了这件事:祢衡被魏武谪为鼓吏,正月半试鼓。祢衡拿起鼓槌,奏了一曲《渔阳掺挝》,鼓声“渊渊有金石声,四座为之改容”。

曲名里的“挝”指鼓槌和击鼓。这个故事后来被《三国演义》大加渲染,并搬上舞台,改编为京剧《击鼓骂曹》,今天还在上演。

近代闻一多写《时代的鼓手》时,也引用了祢衡这曲鼓。“敲打”是“挝”的本义,由此衍生出不少词。

挝鼓 马挝 掺挝 鞭挝 铁挝等都在古诗文里用过。“挝鼓”就是击鼓,“鞭挝”指鞭打,“铁挝”是一种形状像鼓槌的兵器,唐宋时期就有。

因为和“抓”同音,它在古代还和“抓”通用,意为用指或爪挠、敲打。到了明朝,这个字被用在了邻国的名字里。

明朝设有“老挝军民宣慰使司”。明代翻译教材《华夷译语》中,“老挝”的汉字标音写作“猛挝”,对应的是Muang Chua。

Muang Chua是琅勃拉邦城邦的旧名,今天有翻译成孟斯瓦的。“老”对应老挝人的自称Lao,“挝”对应古都琅勃拉邦,明朝人读作“老抓”。

古人对这个邻国的称呼不止一个。中文古籍中,曾称老挝为南掌、兰章、澜沧、缆掌、老挝、老抓、老丫、潦查等等。

清代史书多称“南掌”。“老挝”这个古名后来逐渐被寮國所取代,后来陈毅元帅从古籍里重新选用了它。整个过程可以这样概括:“老挝”这个国名让一个只在古书里常见的字重新进入日常生活,后来又因为这个国名,它多了一个以前没有的读音。

三、一条铁路通两国,一个汉字系千年

现在说到“挝”字,大多数人只会想到老挝。字典里wō这个读音下只有一条解释:老挝,国名,在东南亚。

“挝鼓”“鞭挝”这些词,日常生活中已经很少有人用了。新读音还影响到了典故,有的网络百科给“渔阳参挝”标注的拼音是yú yáng cān wō。

一千多年来只读zhuā的字,就因为一个国名改变了读法。一个汉字专门为一个邻国增加读音,也说明这个邻国在中国人心中分量不轻。

今年是中老建交65周年暨“中老友好年”。今年2月,中老双方共同宣布将2026年确定为“中老友好年”并启动系列庆祝活动。

老挝的华侨华人也很积极,老挝中华总商会在4月联合老挝各侨团和商协会共同举办“老挝华侨华人和中资企业庆祝中老建交65周年暨中老友好年”活动。两国往来最直观的体现,是中老铁路。

从2021年12月3日中老铁路全线开通运营至今,客流一直在增长。截至10月9日,中老铁路全线开通运营近五年来,累计发送旅客突破8000万人次。

国际旅客列车开行以来,昆明至万象每天开行列车数量从2列增加到4列,每趟列车跨境旅客席位从开通初期的250个增至420个,最快9小时36分抵达,磨憨铁路口岸通关时间压缩至50分钟。这条线将昆明、西双版纳、琅勃拉邦、万象等沿线旅游名城串联成线,“坐着动车游老挝”“坐着动车游云南”成为跨境旅游新风尚。

货运增长也很快。截至8月18日上午,中老铁路开通以来货物运输累计突破9000万吨,其中跨境货物运输超2100万吨,运输商品种类从开通初期的10余种拓展至4000余种。

据统计,万象至昆明间的陆路运输成本下降40%至50%。东南亚的榴莲搭乘冷链班列,最快3天直达,曾经的“高端果品”正在逐渐变得“平价”。

六百多年前,明朝人用“猛挝”记下了琅勃拉邦这座古城的名字;如今,从中国开来的动车每天都在这里停靠。“挝”字在祢衡的鼓槌下读作zhuā,在明朝史书里成了国名的一部分,二十世纪又因为这个国家有了wō的读音。下次坐上开往万象的列车,听到广播里报出“老挝”,可以想一想:这个“挝”字原本读作zhuā,是这个邻国的名字让它有了现在的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