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钦二帝真的“坐井观天”吗?被小说误导了几百年的一桩误会
提起靖康之耻,很多人脑子里会浮出一幅画面:徽钦二帝被关在五国城的一口枯井里,抬头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片天。
这就是家喻户晓的“坐井观天”。
课本、评书、演义反复讲这个故事,讲得久了,几乎成了固定记忆。
可要是翻开当时亲历者留下的记录,你会发现:金人从来没把两位北宋皇帝关进过深井。
一、这个故事最早出自哪儿
先说清楚,“坐井观天”不是正史里的东西。
它最早的完整版本,来自清代康乾年间成书的小说《说岳全传》。书里写金国老狼主发怒,下旨把徽钦二帝发往五国城,“拘在陷阱之内,令他们坐井观天”。
后来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在1980年代风靡全国,这个故事就跟着传遍大街小巷,成了很多人心里的“靖康史实”。
那更早的文献是怎么写的?
宋元话本《大宋宣和遗事》写到二帝在五国城的处境,只用了八个字形容城中景象——“居民五七十家,皆荒残不成伦次”。金人对二帝的处理是“囚禁城中,自便往来,不许出城”。
没有任何一句提到井、陷阱或者地下囚室。
明代熊大木的《大宋中兴通俗演义》,基本照抄《宣和遗事》的叙述,也没有“坐井”这回事。
也就是说,宋、元、明三代,无论是史料还是通俗读物,都没有二帝被关在井里的说法。这个情节是清代小说家添的。
二、从常识上看,这事也不成立
再说个更实在的角度:人真能长期关在枯井里吗?
五国城在今黑龙江依兰县,金代属胡里改路。那地方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是常态,风雪灌进去,井底比地面还要冷。北方老井井口窄、井壁潮,冬天积雪一封口,人在里头根本撑不住。
何况陷阱的用途是捕兽,一般挖在山林野地,底部还要插尖桩,不会修在城里,更不是关活人的地方。
从目前对依兰金代古城遗址的考古调查看,也没有发现所谓专门关押囚犯的深井设施。这句话得说准:不是“考古证明没有井”,而是现有资料里找不到这类遗存。
那这个误会是怎么来的?
有一种推测是,人们把女真早期的半地穴式住宅“地窨子”和枯井混为一谈了。肃慎、勿吉这些先民确实有过“掘地为穴、架木覆土”的穴居阶段。
但到金朝建立前后,女真人早就不住地窨子了。《金史·世纪》里写,献祖绥可时期已经“始筑室,有栋宇之制”,人们把那地方叫“纳葛里”——汉语就是“居室”。
五国城是胡里改路的治所,城里有官府房舍,没道理把两位降帝安排在半地下洞穴里。
还有一种说法是把四合院的“天井”当成了枯井。可金代五国城并没有中原样式的四合院,那种建筑要到清代三姓城开发之后才大量出现,年代完全对不上。
三、最硬的证据:他们修过房子
要还原真实处境,最可靠的是亲历记录。
随二帝一同被俘北迁的蔡鞗,是蔡京的儿子、宋徽宗的女婿。他写的《北狩行录》,记的是一路见闻,属第一手材料。
书里记了这么一件事:二帝住的房屋遭风雨损坏,徽宗向金人申请调民夫修缮。金人史官记下,徽宗还说了一句“正是农时,岂可妨废”。
你想想,住在井里的人,怎么会房屋破损、还需要申请修屋?
《宣和遗事》也写明,金人“特放二帝囚禁城中,自便往来,不许出城”。他们能在城内走动,能和城中百姓说话,只是不许出城。
宋徽宗那首《在北题壁》常被人拿来佐证“坐井”:
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
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可你看这两个词——“孤馆”“破扉”。馆是馆舍,扉是门扇。写的是破败简陋的地面房舍,不是井。“孤馆”两个字,本身就把井中囚禁排除掉了。
《靖康稗史》里的《宋俘记》还留了个关键细节:在五国城软禁期间,徽宗、钦宗仍与后妃共同居住,还生了孩子。
井里没法过日子。
《金史·太宗本纪》天会八年(1130年)七月记:“徙昏德公赵佶、重昏侯赵桓于胡里改路。”正史只写迁徙安置,没有一个字提囚禁于井。
四、可别以为他们过得好
把“坐井观天”证伪,绝不等于说二帝在北边过得舒坦。
他们是战败的亡国囚徒。
到上京会宁府时,被迫行牵羊礼。徽宗被封“昏德公”,钦宗封“重昏侯”——这两个封号本身就带着羞辱。
从汴京出发,经燕京、上京,再到韩州、五国城,一路几千里颠簸。
在韩州,金人划了四十五顷田地,逼着曾经的皇帝亲自耕作自给。这才是真正的尊严扫地。
1135年,宋徽宗死在五国城。后来宋金关系缓和,钦宗被迁往燕京软禁,1156年死在那里,并没有终老五国城。
肉体没有被困在井里,可精神上,他们确实被关在亡国的牢笼里。
五、这个传说为什么能传几百年
原因不难理解。
南宋朝野把靖康之耻看作奇耻大辱,文人需要渲染亡君的下场有多惨,才好抒发家国悲愤。
到了明清,小说和说书兴盛,说书人需要画面感强、冲突激烈的桥段,“拘在陷阱、坐井观天”这种情节一说就抓人。
把精神上的禁锢,翻译成物理上的深井,这是一个非常高明的文学转化。
它太有感染力,传得久了,就把史实挤到了一边。
六、最后说一句
历史这东西,不能全盘照收演义和评书的叙述。文学可以抒情,可以渲染,可以加工,但不能直接当史实用。
而且真正的历史悲剧,很多时候不需要靠离奇的酷刑来烘托。
靖康之耻的分量,不在于两口枯井,而在于一个庞大王朝内政崩坏、兵备废弛,最后两代帝王连同万千宗室臣民沦为他国囚徒,整个中原蒙受大难。
肉体的牢笼是小说家的想象。国家覆灭带来的屈辱,才是真实存在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