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二年,南京城外。
一个汉人跪在多尔衮面前,递上一道奏折。折子里写着四个字:剃发易服。
多尔衮看完笑了。这位摄政王刚拿下半个中国,正愁怎么压住江南那帮读书人,没想到送上门的刀子,竟是个汉人磨好的。
这人叫孙之獬,山东淄川人,明朝天启年间的进士。
要说清楚这桩事,得从孙之獬投降那天讲起。崇祯十七年,李自成进北京,崇祯吊死煤山。没几个月,清军入关,把李自成赶跑了。北方的明朝官员一时没了主心骨,有的殉国,有的归隐,有的换个主子接着干。孙之獬属于第三种,而且换得格外利索。
清廷那会儿对汉官有个规矩,可剃可不剃。满人一拨,汉人一拨,上朝时各站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孙之獬偏不。某天上朝,他把脑袋剃了,前面光溜溜,后面拖根辫子,穿着满人的箭袖马蹄袖,大摇大摆往满人队列里站。
满人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这位老兄又凑过去。再挪,再凑。最后满洲大臣实在受不了,把他推了出来。孙之獬讪讪地往汉官那边去,汉官们扭过头,谁也不搭理这个不伦不类的家伙。
两边都不要,他站在大殿中间,脸涨得通红。
回家的路上,孙之獬越想越气。当晚提笔写了那道折子,核心意思就一句:陛下平定中国,万事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独存汉旧,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也。
翻译过来:你都打下天下了,凭什么还让人家穿自己的衣服梳自己的头发?这是你跟着他们走,不是他们跟着你走。
多尔衮看到这折子的时候,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其实早在顺治元年清军入关,就下过一次剃发令,江南反弹太厉害,只好暂停。现在有个汉人主动跳出来递刀,名义上就立住了——你看,不是我们满人逼你们,是你们自己人提的建议。
顺治二年六月,剃发令重颁。十日为限,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接下来发生的事,史书上写得很简单,几十个字。可那几十个字底下,压着多少条命,没人数得清。
江阴守了八十一天,城破之后,全城屠尽,活下来的不过五十三人。嘉定三屠,前后死了十几万。还有昆山、常熟、苏州、松江……一个江南,被一道剃发令搅得血流漂杵。
孙之獬本人呢,他后来被派回山东,在老家淄川招抚地方。顺治三年,山东谢迁起义,攻破淄川。义军把孙之獬全家抓了,一个不留。轮到孙之獬本人时,义军没痛快了事。
他们用锥子在他脑袋上扎了无数个洞,每个洞里插一根猪毛。
这是史书上的记载,不是民间传说。《研堂见闻杂记》里写得明明白白,说孙之獬被五花大绑,士民群起而呼之,争相唾骂,最后乱刀分尸,悬首通衢。死状之惨,连写史的人下笔都带着寒气。
清廷收到孙之獬死讯,没有一句褒奖,没有一道追赠的圣旨,连个抚恤都没下。多尔衮的逻辑很简单,刀已经磨好用过了,磨刀的人死活,跟朝廷没关系。
乾隆四十一年,朝廷修《贰臣传》,孙之獬榜上有名,归在乙编,连个体面的位置都没混上。乙编是什么概念?就是那种连降清都没降出名堂、没立下大功的二流货色。
你说他冤不冤?当年舔着脸往满人队列里凑的时候,大概想着搏个从龙之臣的名分。结果两头不讨好,活着被两边嫌弃,死了被两边唾弃,连主子修史都懒得给好评语。
乾隆给他定的评语里有一句,叫“倡言剃发,致一时蹈白刃者比比”。皇帝亲口承认,这事儿是孙之獬挑的头,死在剃发令下的人,多得数不过来。
写到这儿其实有个问题挺有意思——剃发这事,多尔衮早晚会推。可为什么偏偏是孙之獬第一个跳出来?史书上没给答案,只留下那个殿上被两边推搡的下午,他站在中间,进退不得。
也许政治这东西,从来就不缺递刀的人。缺的,是事后愿意承认那把刀是自己磨的。
参考资料:
《清史稿·孙之獬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研堂见闻杂记》,王家祯撰,收录于《明清史料汇编》
《清世祖实录》卷十七,关于顺治二年六月剃发令颁布之记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