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厨子跟一桩世纪绑架案之间的距离有多远?对何志昌来说,就是六天,六份盒饭。
上世纪90年代的屯门绝非善地,龙蛇混杂,黑帮横行如过江之鲫,小商贩向地头蛇缴纳“保护费”甚至比向政府交税还准时。
何志昌当年四十出头,无儿无女,光棍一条,在香港新界屯门经营着一家半死不活的港式小饭馆,饭店顾客稀少,唯一的“老主顾”便是经常来店里解决一顿叉烧饭、绰号“阿牛”的陈森友。
陈森友可不是什么正经食客,他是“世纪贼王”张子强团伙的核心马仔。何志昌隐约知道他“在道上讨生活”,这几年突然消失,鲜少在屯门露面,还以为他去港岛一带混出了名堂。
这个厨子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给他带来一线生意的“老友”,即将甩给他一张通往深渊的单程车票。
1997年9月29日,张子强一伙在浅水湾海滩道当街截停新鸿基掌门人郭炳湘的座驾,把人塞进贼车,押往新界马鞍岗200号一处偏僻村屋。
张子强做大哥,关键时刻要扮演主角,其他时候习惯幕后指挥,当时,在那间偏僻村屋里,真正负责控制现场的是陈森友以及他手底下七八个膀大腰圆的马仔。
一帮亡命徒,长时间挤在密不透风的村屋里,吃饭是个问题。这帮家伙跟张子强混,最先学会的就是嚣张,按说,做这样的案子,保险起见,他们应该在村屋里准备些即食方便食品,但是,陈森友觉得这样太遭罪,不如叫个人送餐来得舒服,于是乎,他想到了在屯门颠勺的何志昌。
更有一种说法,说新界马鞍岗这处关押郭炳湘的偏僻村屋,都是何志昌事先帮忙租的。
何志昌给这帮绑匪送盒饭,事前他可能并不知道他们绑了郭炳湘,但当陈森友承诺事成之后给他1500万港币作为报酬时,他就不可能不知道这中间骇人的内幕了。
有人说,面对1500万港币的诱惑,别说一个厨子,就是一个极体面的人,他的道德、人性在这个时候,一定都是经不起考验的。况且,得到这1500万港币,既不需要杀人,也不需要放火,只需按时送几天盒饭。
还有人说,何志昌给张子强团伙送盒饭,还有一个黑色荒诞的地方,偏偏这帮绑匪很讲江湖信用,事成之后真的就给了只送几天盒饭的何志昌1500万港币,如果他们不给,或者只给一点,何志昌后来的命运可能也不至于那么悲催。
1997年10月3日,郭家将六亿港币现金分装在二十多个红白蓝胶袋里交付赎款。拿到钱的第二天,郭炳湘被释放,何志昌也拿到了陈森友当初拍胸脯许诺的那一箱港币——整整1500万,一夜之间,靠着六天盒饭,穷厨子一跃成了千万富翁。
但是,接下来的剧情却彻底颠覆了他能想到的种种可能,又或者,他根本还没有来得及去想。
张子强不知收敛,1997年底竟非法购买八百公斤烈性炸药偷运香港,意图炸监狱救出被判终身瘫痪的同党叶继欢,事情败露后,逃往大陆,1998年1月在江门外海大桥收费站落网,整个犯罪集团被连根拔起。
为求减刑,陈森友将参与作案的团伙成员供了个干干净净,其中就包括只管送饭的何志昌。
就这样,巨款还没焐热,何志昌便被押上法庭。
法官并不认可他那套“只是送外卖的”自我辩护。判决书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何志昌不仅提供饮食,还租赁了关押人质的场所,构成绑架罪共犯。
最终,何志昌被判处10年有期徒刑,连同那1500万赃款加利息,一分一毫悉数被没收。站在广东高院审判庭里,这个老实了大半辈子的厨子听到判决,两腿一软,低着头嘟囔出八个字:“不义之财,真不该要。”
出狱时何志昌已年过半百,腿脚不便,落下一身病。
2024年有网友在深水埗一间老旧茶餐厅拍到过他,驼着背,端着托盘,走路一瘸一拐,无儿无女,无依无靠。
他打了一辈子的工,最终又回到了端盘子的原点。
想当初,他以为自己只是送了几顿饭,那1500万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他交了江湖大运捡到的便宜。可他没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来路不正的东西,吃下去是要加倍吐出来的,送那六天盒饭,他以为是顺水推舟,其实是百身莫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