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79年8月,建康城外,玄武湖。500艘巨型楼船在湖面上严整列阵,十万步骑沿湖岸长堤一字摆开。旌旗蔽日,鼓声震天。陈宣帝登上高处,俯瞰这幅令人窒息的画面,心里大概觉得:我陈朝,还有得打。但他不知道,这是南朝江左政权最后一次如此声势浩大的水军检阅。
十年后,这片湖水依然在,南朝,没了。要说这场阅兵,先得从南朝的烂摊子说起。
东晋以后,汉人政权偏安江南,一代接一代,宋、齐、梁、陈,走马灯似的换。每一朝都说要北伐,每一朝都雷声大雨点小。到了南朝陈,情况更糟——陈朝疆域不过江陵以东、长江以南这一小块,是南朝诸国中版图最小、国力最弱的一朝。
但陈宣帝陈顼不是个认命的人。
他少年时"美容仪,身长八尺三寸,有勇力,善骑射",本人能打,野心也大。即位之初,他力排众议,决心北伐。
太建五年(573年),宣帝以吴明彻为都督,统率十万大军进攻北齐,一度攻取淮南大片土地,收复寿阳,堪称南朝百余年来最大的军事胜利之一。
这下陈宣帝飘了。
但命运最喜欢在人最高兴的时候出手。
就在陈军还沉浸在北伐大捷的喜悦里,北边的格局突然变了——太建九年(577年),北周灭北齐,随即掉头南下,在吕梁与陈军展开激战,陈军惨败,吴明彻被俘,淮南之地得而复失,江北州郡尽为北周所有。
几年拼出来的家当,一战赔光。
吕梁之败,是陈宣帝心头永远拔不出的刺。
大将被俘,精锐损失殆尽,北方的北周随时可能渡江南下。朝野上下,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恐惧。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陈宣帝做了一个决定:大阅兵。
太建十一年(579年)八月,宣帝陈顼集中十万步骑,命都督任忠统领;湖面聚齐五百艘楼船,由都督陈景率领,在玄武湖上开列阵式。
阅兵开始,陈宣帝登城设宴款待群臣,战船并发,沿浩浩荡荡的湖面向长江驶去,直出瓜步江;十万步骑沿鸡鸣埭向钟山脚下进发,再北向大壮观山。宣帝带着群臣随大军流动,在马嘶鼓乐声中下城,登上乐游苑设"丝竹之会",再升大壮观,集合众军,振旅而还。
场面壮观,史所罕见。后人留诗叹道:"五百楼船十万兵,登高阅武阵云生。"
但你仔细想想这个时间节点就明白了——这哪是在炫武,这是在给自己壮胆。
一个真正底气十足的政权,不需要用这种规模的阅兵来证明什么。
阅兵之后,陈宣帝没能扭转乾坤。
太建十一年(579年),周军再度发动进攻,南陈北伐所得淮、泗土地丧失殆尽。陈宣帝在外无险可守的情况下,只能依赖长江天险撑着。
他挣扎到了太建十四年(582年),驾崩,享年五十三岁。
接班人是太子陈叔宝。
这位爷,是个才华横溢的文学青年,诗写得美,词填得妙,宫里养了一堆文人骚客整天喝酒唱曲儿。后主在位期间,不理朝政,耽于女色,"寄情于文酒,昵近群小","躭荒为长夜之饮"。
有人提醒他,北边隋朝在厉兵秣马。
他摆摆手:长江天险在,怕什么。
祯明二年(588年),隋文帝杨坚命其子杨广等统军攻陈,水陆并进,势如破竹。
杨素在长江上游的永安打造数千艘战舰,主力舰"五牙舰"上起楼五层,高百余尺,容战士八百人,碾压南陈楼船。
十年前玄武湖上威风凛凛的五百艘战船,这时候在哪儿?
答案是:根本来不及列阵。
祯明三年(589年)正月,隋兵渡过长江,贺若弼攻克京口,韩擒虎占据采石,陈军望风溃败。建康城中尚有兵十万,陈后主却六神无主,日夜啼泣。
最后,陈后主被隋将韩擒虎俘虏,南朝最后的政权就此覆灭,南北统一。
这是公元589年的事——距离那场声势浩大的玄武湖阅兵,整整十年。
历史的讽刺,从来不嫌腻。当年威震湖面的五百楼船,不过是一个没落王朝最后的回光返照。军事上的强撑,遮不住政治上的腐烂。刀枪亮出来,只能吓自己人,吓不了有备而来的对手。
【主要信源】
《梦回六朝篇——玄武湖之水军阅兵台》,新浪博客,引自六朝史料
《陈(南朝)》,维基百科,引自《陈书》《续资治通鉴长编》
《南朝陈》,百度百科,引自《陈书》《南史》
《陈叔宝》,百度百科,引自《陈书·后主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