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有个中大夫叫夷射，陪齐王喝酒，喝得半醉，靠在宫门上。守门的刖跪（受过砍脚刑的人）请求说："您能赏我一点剩酒喝吗？"

齐国宫廷门口站岗的，往往不是普通士卒，而是受过刖刑的残疾人。刖刑是周朝"五刑"之一，就是砍去脚的酷刑，在齐国用得尤其频繁。

早在齐景公在位那几十年，临淄街市上就出现了一个怪象，普通鞋子卖不出去，倒是受刖刑者穿的假肢"踊"贵得要命。

公元前539年，晏婴奉命出使晋国，晋国大夫叔向问起齐国情况，晏婴说了一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国之诸市，屦贱踊贵，民人痛疾。"

普通鞋子滞销，假肢供不应求，被砍脚的人多到了连市场都感知得到的地步。晏婴甚至直言，这是齐国衰败之象。齐景公听闻此言，受了触动，此后陆续减了几项刑罚，史称"损刑五"。

但减刑是减刑，那些已经失去脚的人，命运并没有因此翻篇。他们被分配到宫廷各处门口，扶着假肢，一站就是一整天。风雨不误，换班无期。刖跪，便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夷射遇见刖跪的那晚，宫里正在大宴群臣，酒气飘出了大门。

其实在更早的年代，类似的事情就已经发生过。春秋时期，邾国宫廷曾有一名阍人，就是专管宫门的守卫，因为向宴席上的贵客讨要食物，遭到对方的拒绝与冷眼，心里从此积下了恨。

后来阍人趁机行凶，邾庄公也被牵连其中。

这件事记在《左传·定公二年》里，是公元前508年的往事。这类守门人，地位在宫廷里几乎是最低的，可偏偏掌着门禁要害，每天与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

轻慢了他们，代价轻则难堪，重则难料。

那夷射究竟是怎么回应刖跪那句讨酒的话的？

夷射那晚喝得不轻，整个人处于一种飘飘然的状态。刖跪开口的时候，夷射斜了一眼，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随即说出了那句话"刑余之人，你也配讨酒喝？"

就这么一句话，当着旁人的面，把刖跪的最后一点颜面踩在了脚下。刖跪没有回嘴，退到一旁，低着头，没再吭声。

韩非子后来在《内储说下六微》里专门剖析过这类事。

战国时期魏国有个叫济阳君的权臣，要除掉两个与自己不和的大臣，竟派人伪装成袭击者攻击自己，然后跑去向魏王告状，说那两人蓄意谋害。魏王没有彻查，直接将二人定罪。

济阳君全程没有撒一句谎，他只是亲手搭了一个"看起来像真的"现场，再让君主自己去下判断。

韩非子把这类手法归纳为"似类"，意思是用似是而非的表象牵着君主的鼻子走，君主以为是在明察秋毫，实则是被人牵引着动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