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大的喧嚣
我猛然觉得,这世界简直吵闹得要炸开了锅。
傍晚时分,从办公室出来,街上堵得水泄不通。汽车像发了疯似的不耐烦地鸣着喇叭,尖锐的、闷沉的、短促的、悠长的,交织成一片让人头疼欲裂的交响。电动车无声却又惊险得如同闪电般在车流与人流间穿梭,骑手们紧锁着眉头,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恶鬼追着。路边的小贩用扩音器没完没了地吆喝着,那声音被电流放大到震耳欲聋,带着一种金属的、刺耳到能穿透耳膜的质感,直往人的耳朵里钻。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挂着相似的疲惫与焦灼。我夹在人群里,像一滴完全身不由己的水珠,被这喧嚣得如汹涌海啸般的洪流裹挟着,往前,再往前,却不知道究竟要往哪里去。
这不禁让我想起小时候的黄昏来。那是在故乡的小村里,太阳落山,炊烟便袅袅地升起来,是那种温柔的、灰白色的烟,慢悠悠地,在无风的空气里笔直地上去,再渐渐散开。鸡鸣犬吠,也是有的,却并不惹人烦,反倒衬出一种格外的静来。偶尔有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长长的,带着特有的尾音,听着便觉得心里是暖的。那时的静,是踏实的,安稳的;而现在的静,却成了世间罕有的珍宝,仿佛只在深夜里,才极不情愿地露一露面,却又被楼上谁家深夜还在挪动的家具声,或是楼下宵夜摊子上的醉语,轻易地就撕裂了。
人似乎也跟着浮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前几日在地铁上,亲眼看见两个年轻人,为了谁不小心踩了谁一脚这样的小事,竟从低声争执,到互相推搡,几乎要动起手来。他们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怒火,烧得能把整个世界都点燃,仿佛对方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旁边的人,有劝的,有看的,有拿手机拍的,乱糟糟的一团。我想,他们大抵平日里也是积了些怨气的,这一踩,不过是根引线罢了。在这样沸反盈天的环境里,人心便也成了那沸水上的气泡,一点点热度,就足以让它膨胀、破裂,溅得到处都是。
最让我困惑的,还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如今的朋友圈里,似乎人人都过得好得如同生活在天堂。有人晒着精致的晚餐,有人炫耀着异地的风景,有人发着励志的格言,仿佛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没有半点灰尘。可你私下里与他聊天,听到的却常常是另一番景象: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琐碎,情感的纠葛,满腹的牢骚。我们似乎都学会了在人前表演,将真实的自己藏在一张张滤镜下的照片里,藏在一句句滴水不漏的言辞后头。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岛,发出的信号经过了重重编码,等传到对方那里,早已失了真。于是,我们看似联系得无比紧密,心与心之间,却隔着一片汪洋。
我有时会想,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是我们的心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的人和事,还是这世界转得太快了,快得我们来不及思考,便被裹挟着往前跑?古人说,“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 真正的平静,原该是在心里,而不是在环境里的。可这话说来容易,做起来却何其难也。我们毕竟不是不食烟火的圣人,日日被这嘈杂的声音、浮躁的人心浸泡着,想要保持一点内心的澄澈与安宁,就像在狂风里护着一盏烛火,稍不留神,便熄了。
于是便常常生出一种厌感来。不是厌世,是厌这无休无止的吵闹,厌这无处不在的表演,厌这身不由己的自己。想要躲,却无处可躲;想要逃,也逃不掉。躺在床上,闭上眼,白天里那些纷乱的影像,嘈杂的声音,便又在大脑里重新上演一遍,搅得人不得安眠。最后,便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奈,像这深秋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将整个人都浸透了。
夜渐渐地深了。窗外的喧嚣,终于疲倦得偃旗息鼓,变成偶尔的一声犬吠,或是远处模糊的车轮声。我起身去关窗,一阵冷风扑在脸上,凉飕飕的,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远处的楼宇,只剩下零星的几点灯火,像是熬红了的眼睛。
我依然没有找到那烦恼的答案。或许,这找寻答案的念头,本身就是一种奢求了。我能做的,大约也只是在这短暂的、来之不易的静谧里,安放一下这颗被颠簸得无处着落的心罢。这样想着,竟也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一中年人,渴望宁静的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