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8年12月,甘肃庆阳清军大营
董福祥跟着刘松山走进左宗棠的大帐。帐内,左宗棠披着铁甲坐在主位,没看董福祥,先问刘松山:“军械缴清了?”
“回大帅,全数缴清。”刘松山抱拳。
左宗棠这才看向董福祥。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粗壮,脸上有道刀疤。左宗棠打量了他几眼,突然喝道:“拿下!”
四个亲兵冲进来按住董福祥。董福祥没挣扎,只抬头问:“大帅,这是何意?”
“你聚众二十万,对抗朝廷六年,杀我官兵无数,不该杀?”左宗棠说。
刘松山急忙跪下:“大帅,董福祥是诚心归降。杀了他,他那十几万旧部怕要再反。”
左宗棠冷笑:“所以更要杀。这种人留着,随时能再拉出十万大军。”
董福祥被拖到帐外。营门外有棵老杨树,他被按在树下。刀斧手提刀站好,等令。
刘松山追出来,跪在左宗棠面前:“大帅,陕甘局面刚稳,杀降不祥。董福祥的部下都看着,杀了他,其他人怎么想?”
“起来。”左宗棠说。
“大帅不饶他,我不起。”刘松山磕头,“末将愿用项上人头担保,董福祥可用。”
左宗棠没理他,走到董福祥面前:“你还有什么话说?”
董福祥抬头:“我那些弟兄,大帅真能安置?”
“自然。”
“那就行。”董福祥说,“我一条命,换十几万弟兄活路,值。动手吧。”
左宗棠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拔出腰间佩刀。刀光一闪,砍在杨树横枝上,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断,落在董福祥脚边。
“松绑。”左宗棠收刀。
亲兵愣了愣,赶紧解绳。董福祥站起来,活动发麻的手腕,不明白这是哪出。
“刚才一试,你是个重义气的。”左宗棠说,“临死还想着部下,这种人能用。”
他转身进帐:“摆酒,给他压惊。”
酒桌上,左宗棠问起董福祥起兵的事。董福祥实话实说:他是甘肃固原人,同治元年陕甘回乱,他拉队伍自保,后来滚雪球般壮大,最多时有二十万人,清军打不过就招安,招安了又反,反了又打。
“为什么降?”左宗棠问。
“打累了。”董福祥喝了口酒,“刘松山将军的湘军能打,我打不过。再说百姓苦,不想再耗了。”
左宗棠点头:“你那些兵,挑精壮的留一万,编成三营,就叫董字营。缺的洋枪火炮,我给你补。”
董福祥放下酒杯:“大帅真信我?”
“疑人不用。”左宗棠说,“但你记住,再反,下次砍的就不是树枝了。”
第二天,左宗棠兑现承诺。从董部十几万人里挑出九千精壮,编为董字三营,配发两千支洋枪、十二门火炮。其余人发给路费遣散。
有人劝左宗棠:“大帅,这太冒险。”
左宗棠说:“陕甘局面乱,光靠杀不行。董福祥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快刀。”
这话应验了。
1870年,左宗棠打金积堡,董福祥的部队打头阵。战事激烈,刘松山在阵前中炮身亡。董福祥带人抢回尸体,守了三天,没让阵地丢失。
刘松山的侄子刘锦棠接掌老湘营,才二十岁。董福祥主动请命:“我跟着少将军。”
左宗棠问:“你不嫌他年轻?”
“刘将军对我有恩,我帮他侄子,应该的。”董福祥说。
此后五年,董福祥跟着左宗棠平定陕甘。1875年,左宗棠筹备收复新疆,董福祥的部队被编入主力。
1876年,清军出关。董福祥打前锋,第一个攻下乌鲁木齐。仗打得很苦,有一仗他的营伤亡过半,亲兵劝他退,他说:“左大帅七十多岁还在前线,我退什么?”
1884年新疆收复,董福祥因功升任提督,驻守喀什。左宗棠回京前找他谈话:“西北交给你了,守好。”
“大帅放心。”董福祥说。
他在新疆待了二十年,直到1900年义和团事变,被调往北京。走时,当地百姓送行,说他镇守这些年,边关没出过大乱子。
1908年,董福祥病逝北京。死前对儿子说:“我这辈子,最险是左大帅砍树枝那刀。最对,是跟了他。”
左宗棠早他二十多年去世。有次和人谈起旧部,提到董福祥,说:“当年不杀他,是看中两点:一是有担当,临死还顾部下;二是知进退,打不过就真降。这种人,能成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