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八月，雅安城外，刘湘站在刚夺下的阵地上，望远镜里是刘文辉残部防线。两万人，缺粮少弹，撑不过三天。

副官跑过来：“司令，打不打？今晚就能结束。”

刘湘放下望远镜：“围起来，别打了。”

周围军官都愣住。一年前开战，双方投入三十万兵力，现在胜负已分，却要收手？

没人敢问为什么。

刘湘自己知道原因。他走回指挥部，桌上摊着四川地图，插满红蓝旗子。红的是他的兵，蓝的是刘文辉的——准确说，曾经是。

“幺爸。”刘湘念了这个称呼，声音很低。

二十年前，刘文辉从军校毕业，是他这个侄子帮忙安排进川军。刘湘那时已是旅长，走到哪都带着小叔父，手把手教他带兵、搞关系。酒桌上，他拍着刘文辉肩膀对同僚说：“这是我亲幺爸，各位多关照。”

关照是真的关照。刘文辉升得飞快，十年间从排长做到师长，地盘占了大半个川南。有人提醒刘湘：“你这幺爸野心不小，当心养虎为患。”

刘湘笑笑：“一家人，怕什么。”

一家人还是翻了脸。

矛盾是从枪开始的。刘文辉从国外买了一批新式步枪，运到重庆码头，被刘湘的人扣了。刘文辉派人来要，刘湘部下回话：“现在局势乱，这批枪先存在司令这里，稳妥。”

刘文辉在成都摔了杯子。转头，他暗中接触刘湘手下一个师长，许了高官厚禄。

这事被刘湘知道了。

“幺爸这是要挖我墙角。”刘湘对幕僚说，语气还平静。但第二天，他断了刘文辉防区的盐运。

1932年十月，二刘正式开战。

头几个月打得有来有回。刘文辉兵多，装备好；刘湘兵精，地盘稳。两边都在等对方犯错。

犯错的是刘文辉。他部下两个旅长被刘湘策反，临阵倒戈。兵败如山倒，十几万人一路退，退到雅安只剩两万残兵。

仗打到这份上，刘湘的将领都说要斩草除根。

“司令，现在心软，后患无穷。”

刘湘没吭声。他走到指挥部外，看士兵打扫战场。有个小兵腿受了伤，同伴背着他往后送。那小兵最多十六七岁，脸脏得看不清模样。

“都是四川人。”刘湘突然说。

他回屋，给刘文辉写了封信，只有三句话：“驻兵雅安，勿再出。西康可自保，好自为之。”

信送出去，将领们急了。

“放虎归山啊司令！”

刘湘摆手：“第一，他是我幺爸，真打死了，族里老人那边没法交代。第二，现在四川外面多少人盯着？我们自家人打光，别人就来捡便宜。第三，”他顿了顿，“留条路，将来好相见。”

这话后来应验了。

刘文辉在雅安收下信，看完烧了。他对部下说：“收拾东西，我们去西康。”

残部撤走那天下雨，刘湘部队让开一条路。有年轻军官不甘心，枪都举起来了，被老班长按下去：“司令让放的，别多事。”

两万人默默走过，没人回头。

二刘大战结束，刘湘基本控制四川。1935年，他被南京任命为四川省主席。上任那天，他给刘文辉发了份电报，就四个字：“保重身体。”

刘文辉没回。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刘湘主动请缨出川抗日。部下劝他：“坐镇后方也一样抗日。”

刘湘说：“打了半辈子内战，该打外敌了。”

他带兵出川前，又给刘文辉发了电报：“四川就交给你了。”这次刘文辉回了，也只有四字：“前线当心。”

1938年一月，刘湘病逝汉口，临终前留下遗嘱：“抗战到底，始终不渝。”

消息传到西康，刘文辉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傍晚出来时，眼睛是红的。他对秘书说：“发电报，以我的名义，悼念刘湘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