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十一年秋

刘邦在邯郸打陈豨，派人去梁国，让梁王彭越带兵来帮忙。

彭越在梁国接到诏书，想了半天，对谋士说：“我病了，去不了。你代我走一趟，带点兵去。”

谋士劝：“大王，这不好吧？皇上亲自下诏……”

“我装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彭越摆摆手，“上次打英布，我也说病了。皇上不也没说什么？”

“这次不一样，陈豨造反，皇上正缺兵。”

“那我也不能去。”彭越说，“我这梁王当得好好的，带兵出去，万一皇上怀疑我……”

他最终没去，就派了个将军带几千兵去了。

刘邦在前线听说彭越没来，脸色不好看。但仗正打着，他没发作。

第二年春，陈豨兵败。刘邦回师经过梁国，召彭越来见。

彭越来了，心里打鼓。

“梁王，”刘邦看着他，“朕打陈豨，你病了？”

“是……是病了。”

“什么病？”

“风寒，起不来床。”

刘邦笑了：“那现在好了？”

“好了，好了。”

“好了就好。”刘邦说，“跟朕去趟长安吧，有些事要商量。”

彭越脸白了。他知道，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到长安，刘邦没杀他，把他废为庶人，流放蜀地。走到半路，遇见吕后从长安来。

彭越跪在吕后车前哭：“皇后娘娘，臣冤枉啊！臣只是病了，不是抗旨……”

吕后下车扶他：“梁王起来，本宫知道。你先跟本宫回长安，本宫替你向皇上求情。”

彭越信了，跟着回长安。

一进长安，吕后就对刘邦说：“彭越这种人，流放了是放虎归山。他在梁国十几年，有根基，万一将来作乱怎么办？”

刘邦说：“那怎么办？已经废了王爵了。”

“杀。”吕后说，“以谋反罪杀。”

刘邦想了想，点头。

彭越被抓进大牢，三天后被斩首，灭三族。人头挂在洛阳城头示众，下面贴了布告：“有敢收葬者，同罪。”

汉十二年

栾布从齐国出使回来，听说彭越死了，头挂在洛阳。他买了酒肉，直奔洛阳。

到城门口，看见那颗人头，已经烂了，但还能认出来是彭越。

栾布跪下，摆上酒肉，磕了三个头，哭道：“大王，栾布来看您了。”

守城的兵围上来：“你什么人？不知道这是反贼吗？”

“这是我旧主。”栾布站起来，“梁王对栾布有恩，我来祭拜，有什么错？”

“皇上说了，祭拜者同罪！抓起来！”

栾布被绑到长安。刘邦听说有人祭拜彭越，大怒：“架油锅，煮了他！”

大殿前架起大锅，水烧得滚开。栾布被押过来。

“栾布，”刘邦坐在殿上，“你祭拜反贼，知罪吗？”

“臣不知罪。”栾布说。

“好，煮了他！”

士兵架起栾布往油锅走。到锅边，热气扑脸，栾布回头喊：“让臣说一句话！说完再死！”

刘邦摆摆手，士兵停下。

“说。”

栾布看着刘邦：“当年陛下在彭城败给项羽，是梁王在梁地拖住楚军，陛下才得脱身。垓下之战，梁王不来，项羽不败。梁王有大功于汉！”

刘邦不说话。

“梁王没造反！”栾布提高声音，“他只是病了，没去打仗，这算什么罪？陛下以‘反形已具’杀他，天下人不服！今天陛下杀我，我无话可说。但请陛下想想，以后功臣们还敢为汉朝卖命吗？”

大殿静悄悄的，只有油锅咕嘟咕嘟响。

良久，刘邦站起来，走下殿，到栾布面前。

“你不怕死？”

“怕。”栾布说，“但恩义比命重。”

刘邦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说：“松绑。”

士兵给栾布松绑。

“你刚才那些话，谁教你说的？”

“没人教，心里话。”

刘邦点头：“好，朕升你为都尉。你去燕国，给燕王卢绾当相国。”

栾布愣住：“陛下不杀臣？”

“杀你？”刘邦苦笑，“杀了你，朕就真成杀功臣的暴君了。你去吧，好好干。”

栾布跪下磕头，走了。

他走后，刘邦对左右说：“这人不怕死，是条汉子。彭越有这种部下，死得不冤。”

吕后听说后，来找刘邦：“皇上真不杀他？”

“不杀。”刘邦说，“杀一个彭越够了。再杀栾布，韩信、英布的旧部都得反。”

“可栾布当众祭拜反贼……”

“他不是祭拜反贼，是祭拜恩人。”刘邦看着吕后，“这有区别。”

吕后不说话了。

后来栾布在燕国当相国，干得不错。刘邦死后，吕后专权，栾布辞官回乡。再后来吕家被灭，文帝即位，又召栾布回朝，当将军。

他活到老，每次提起彭越，还是说：“梁王冤枉。”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义。他自己说：“人得知道报恩。梁王对我有恩，我祭拜他，天经地义。皇上不杀我，是皇上大度。这两码事。”

他死时，嘱咐儿子：“我死后，不要厚葬。要是以后有人祭拜我，就像我祭拜梁王那样，简单点就好。”

儿子照办了。

后来司马迁写《史记》，把栾布和彭越写在一起。说栾布“哭彭越，趣汤如归”，意思是哭祭彭越，赴汤锅像回家一样。

这句话传下来，两千多年还有人记得。记得有个不怕死的人，在油锅前说了几句话，不仅没死，还升了官。

但更多人记得的是，刘邦听了那些话，没杀他。也许这位开国皇帝，心里也知道彭越死得冤。只是坐在那个位子上，有些事，不得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