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1年

高演从马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太医说伤得太重，怕是熬不过去了。

他躺在榻上，咳一口血，对皇后说：“我死后，让我儿子百年当皇帝，行吗？”

皇后哭：“当然行，百年是太子。”

“不，”高演又咳，“我是说……别杀他，让他好好当皇帝。”

皇后愣了。她丈夫高演当年是怎么当上皇帝的？是废了侄子高殷，然后“暴毙”了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现在他怕了，怕自己儿子也落得这个下场。

“你弟弟高湛……”皇后小声说，“他会答应吗？”

高演闭上眼睛。他知道高湛不会答应。他们高家兄弟几个，高澄、高洋、高演、高湛，都是踩着血坐上皇位的。现在轮到他儿子了。

“叫高湛来。”他说。

高湛来了，站在榻前。他是高演同母弟弟，现在当尚书令，掌着兵权。

“九弟，”高演叫他排行，“我快死了。”

“皇兄别说晦气话。”高湛说。

“我死后，让百年当皇帝，你辅佐他，行吗？”

高湛沉默一会儿，说：“行。”

“你发誓。”

“我发誓。”高湛举手，“我若害百年，不得好死。”

高演盯着弟弟看了很久，最后叹口气：“你出去吧。”

三天后，高演死了。他儿子高百年即位，才八岁。高湛当太宰，录尚书事，大权在握。

564年

高百年已经十一岁了，在书房读书。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陛下，太宰请您进宫。”

“现在？”

“是，说有事。”

高百年有点怕这个叔叔。他记得父皇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听你九叔的话，别惹他生气。”

他跟着太监进宫。高湛在武德殿等他，旁边站着几个侍卫。

“九叔。”高百年行礼。

“百年啊，”高湛笑眯眯的，“最近读书用功吗？”

“用功。”

“那九叔考考你。”高湛拿出一张纸，“写几个字看看。”

纸上是“敕”字，皇帝下诏专用的字。高百年拿起笔，工工整整写了一个。

“写得不错。”高湛把纸收起来，笑容没了，“不过，谁准你写这个字的？”

高百年愣住了：“是……是九叔让我写的……”

“我说让你写，你就写？”高湛把纸一摔，“这是皇帝才能写的字！你想当皇帝想疯了？”

“我没有……”高百年慌了。

“拿下！”

侍卫冲上来，把高百年按在地上。小孩吓哭了：“九叔，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写了……”

高湛摆摆手：“打。”

拳头和脚落下来。高百年才十一岁，哪经得起打，没几下就吐血了。他趴在地上，一边吐一边求饶：“阿叔饶命……百年愿给阿叔做奴仆……饶命……”

高湛蹲下来，看着他：“当年你爹杀我侄子高殷时，高殷也这么求饶。你爹饶他了吗？”

高百年满脸是血，话都说不清了。

“拖出去，接着打。”高湛站起来。

侍卫把高百年拖到院子里，继续打。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没声了。

太监来报：“太宰，没气了。”

高湛嗯了一声：“埋了，就说暴病身亡。”

高百年被草草埋了，连个棺材都没有。他母亲李皇后听说儿子死了，哭晕过去。醒来后跑到高湛面前，一头撞在柱子上，也死了。

高湛这才正式即位，当皇帝。他追封哥哥高演为孝昭皇帝，但没人知道，他杀了他儿子。

晚上，高湛一个人喝酒。他弟弟高济来了，看他闷头喝，问：“九哥，当了皇帝不高兴？”

“高兴。”高湛倒酒，“就是睡不着。”

“为什么？”

“一闭眼，就看见百年那孩子，满脸是血，说‘阿叔饶命’。”高湛喝一口，“你说，咱们高家是不是遭报应了？大哥高澄被厨子杀了，二哥高洋喝酒喝死了，六哥高演摔马摔死了……现在我又杀了百年……”

高济也倒了杯酒：“九哥，这能怪谁？当年六哥杀高殷时，咱们不都在场？高殷也这么求饶，六哥手软了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高济说，“这皇位就是这么来的。你今天不杀百年，明天他就杀你。咱们高家，不就这么回事？”

高湛不说话了，继续喝酒。

第二天上朝，大臣们跪了一地，山呼万岁。高湛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人，突然想：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服我的？有多少是等着我死的？

退朝后，他问身边太监：“你说，朕能活多久？”

太监吓跪了：“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高湛笑了，“我二哥高洋当了十年皇帝，死了。六哥高洋当了两年，死了。我能当几年？”

太监不敢说话。

“去，把朕的儿子高纬叫来。”

九岁的高纬来了，怯生生的。

“纬儿，”高湛拉他过来，“以后这皇位是你的。但你要记住，坐在这个位子上，心要狠。你对别人心软，别人就对你狠。”

高纬似懂非懂点头。

高湛摸摸儿子头，心里想：这孩子将来，会不会也杀兄弟杀侄子？会不会也被人杀？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龙椅是用血泡出来的，坐上去的人，没一个能干净下来。

两年后，高湛喝酒喝多了，中风瘫了。又过一年，死了，三十二岁。他儿子高纬即位，就是北齐后主。

高纬后来杀了弟弟高俨，又杀了很多宗室。最后北齐被北周灭了，高家男子几乎被杀光。

当年高欢打下基业时，不会想到子孙是这么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