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第一件事,是让人送了一箱啤酒到病房。
管子还插在身上,他撬开一瓶,仰头就灌。
医生冲进来,声音都急了:“你不要命了?喝酒会加重!”
他摆摆手,指了指床头那包五毛钱的花生米:“不怕,早死晚死都一样,喝点算点。”
医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带上了门。
门外,一个瘦小的身影缩了一下。
是他女儿。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另一只手,死死捏着一张印着“第一名”的成绩单。
她不敢进去,把脸贴在门缝上,看着那个曾经能把她举过头顶的男人,现在靠在床头,一口酒,一口花生米,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眼泪顺着小女孩的脸往下淌,她没敢出声。
那把钱,是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想偷偷塞给护士,给爸爸换一种不那么疼的止痛药。
病房里,男人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妻子在走廊里哭到抽搐,知道老家的母亲正挨家挨户借钱,甚至卖了家里唯一会下蛋的老母鸡。
但他不能再拖累她们了。
在石材厂干了一辈子,肺早就被粉尘塞满了。化疗放疗,头发掉光,人瘦得脱了相,病没好,家底先空了。
他悄悄托护士找收废品的,想把家里那辆骑了十几年的旧自行车卖了,给女儿换双新球鞋,他说,现在这双,下雨天漏水。
晚上,他跟护士站借了纸笔,趴在小桌板上,一笔一划地写:“闺女,爸没本事,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字歪歪扭扭,像被泪水泡过。
一个路过的医生看见了,没说话,回办公室掏出两千块钱,让护士以“困难补助”的名义送过去,又顺手订了份红烧肉盖饭,叮嘱护士:“让他吃点好的。”
有一次,他正喝着酒,突然一阵猛咳,血腥味涌上喉咙。他死死捂住嘴,把所有声音都吞回肚子里,眼睛却一直盯着门缝,生怕外面那个小小的身影听到。
这件事后来不知怎么传开了,有人说他活得通透,不拖累家人。也有人说他太自私,不为家人再拼一把。
其实,哪有什么通透和自私。
一个男人,在生命最后,把所有的钱、所有的希望都留给家人,只给自己留下一箱廉价啤酒的尊严。
这大概,就是一个父亲最后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