埴轮书话 周裕锴| 本事与本义
在宋代的学者中流行这样一种观念:作品的本义是由本事决定的,因此一旦本事确定,就可以决定阐释的有效性。这一点非常重要,有很多现象可以从这里得到解释。这和美国学者赫施提出的“历史性”(historicality)概念非常相近。我们前面讲过,赫施是强调阐释的客观性的,他所谓的“历史性”不是不断变动的历史,而是历史上的某一个点:“它肯定一个历史事件,即一个本来的传达意图,可以永远地决定意思的恒久不变的性质。”正因为宋人迷信本事的权威性,所以有时致力于史料分析,有时甚至利用对本事的迷信来编造本事以证明自己解释的正确。
宋代人既然认为本事决定意义,依此逻辑反过来说,作品的本义也可以通过本事的改变而改变。因为本事这个概念至少有两个内涵:一是指客观上发生过的真实事件,二是指经人用文字记录下来的事件。人们记录下来的事件与真实发生的事件之间往往有落差,有的时候是人为的改变,有的时候是由于道听途说就记录下来了,造成事实的歪曲。正如宇文所安《诗歌与其历史背景》说:“我们决不可能知道事实究竟如何,我们拥有的一切只是事实究竟如何的故事。”历史说到底是一种文学的书写,由于故事是经人记录或讲述的,会因记录者、讲述者的历史局限而产生差异,所以同一个文本可以拥有不同的“本事”。换句话说,决定本义的本事自身也是不能确定的,不仅后人的记载会出现不同的版本,而且作者有时也会记错、弄混……由此可以看出,意义是由本事决定的。本事确定的本义,按理说是固定的,问题就是多元性的本事比较麻烦。这样一来,诗歌文本的多元化诠释,就以“本事的多元化”的形式顽强地表现出来。说到底,这些诗本身不具备历史要素,是象喻性的文本,象喻性文本不决定于文本内部,而决定于文本外部,所以会出现这种“本事多元化”的情形。
宋人历史主义的观点,或者说“知人论世”之学,就是要避免这种“本事多元化”的情况发生。所以自宋代开始,有的诗歌题目很长很长,有的时候题目不长但下面加了个序,有的时候加了序还不够,还加上了自注。与唐诗中大量普泛化的乐府古题相比较,以苏轼、黄庭坚为代表的宋诗诗题变得更加详细繁复,并且常常加上附有本事的序,为了避免读者的误解或歧解,甚至出现了“公自注”的现象,由作者直接充当阐释者。宋词也是如此,从苏轼开始,不少作品除了词牌之外,又有了题和序,这意味着作者在创作时已充分考虑读者接受时的需求,尽可能交代可供读者“以意逆志”的背景。
苏轼、黄庭坚等人采用详细繁复的诗题、常常附上序和“公自注”等做法,好处是给读者提供了“以意逆志”的背景,缺点是当诗和词的本事变得很清晰、本意变得很确定的时候,文字的隐喻性、象征性、多义性就渐渐消失了,“意在言外”的寄托因为本事的指正而“意尽句中”,“见仁见知”的文义因为本意的确认而“必有所指”,诗歌含蓄蕴藉的艺术魅力也大大降低了。所以很多人喜欢唐诗、喜欢李商隐的朦胧诗,就因为它们的不确定,每个人都可以在里面找到相应的情感寄托。
——《中国古代文学阐释学十讲》,pp.261-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