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9年,甘肃酒泉。恶霸李寿家里摆开了十几桌酒席,全族老小都被请来了。这不是喜宴,是他摆的“庆功宴”。
“诸位!”李寿举杯,满面红光,“今日请大家来,是庆祝我李寿从此高枕无忧了!”
族人不明所以,有人问:“李爷,这是什么喜事?”
李寿哈哈大笑:“赵家那三个儿子,全死光了!一场瘟疫,收了他们的命!”
满座哗然。
十几年前,李寿杀了同县的赵君安。赵家留下三子一女,三个儿子发誓要为父报仇。这些年,李寿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出门必带刀,生怕哪天就遭了暗算。
“天助我也!”李寿一饮而尽,“赵家男丁死绝了,就剩个嫁出去的女儿,一个弱女子,能成什么气候?从今往后,我李寿再不用提心吊胆了!”
宴席上觥筹交错,李寿喝得大醉。他确实放心了——连夜里守门的家丁都撤了一半。
可他不知道,这话很快传到了邻县。
……
“李寿真这么说?”
庞家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停下手中的针线。她叫赵娥,嫁到庞家后,人称庞娥亲。她就是李寿口中那个“不成气候的弱女子”。
“千真万确,”报信的是赵家旧仆,老泪纵横,“李寿大摆宴席,说……说赵家绝后了,再没人能报仇了。”
赵娥沉默良久,放下针线,起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短刀。
邻居庞大嫂正好串门,见状大惊:“娥子,你这是做什么?”
“磨刀。”赵娥声音平静。
“你疯了?!”庞大嫂夺过刀,“李寿是什么人?酒泉一霸,手下多少恶奴!你一个妇道人家,拿什么跟他拼命?”
赵娥重新拿回刀,在磨石上淋了水:“大嫂,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李寿不死,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可你还有丈夫,有孩子!”
“正因有孩子,我才更不能让他们有个不敢报仇的母亲。”赵娥开始磨刀,石上发出规律的声响,“这仇,我记了十几年了。”
从那天起,庞家院子里常能听到磨刀声。
赵娥每天料理完家务,就坐在院里磨那把刀。丈夫庞子夏劝过几次,见她心意已决,最后只叹了口气:“你若出事,孩子我养大。”
刀越磨越利,赵娥的心也越来越静。
她等一个机会,等了十二年。
……
公元179年二月,酒泉都亭前。
李寿坐着马车,醉醺醺地从宴席回来。如今他防备全松,连佩刀都懒得带,只挂了个样子。
马车突然停住。
“怎么回事?”李寿掀开车帘。
车前站着个素衣妇人,手里拎着个包袱。是赵娥。
“庞家娘子?”李寿认出了她,嗤笑,“拦我车做什——”
话没说完,赵娥从包袱里抽出那把磨了无数遍的刀,迎面就砍!
李寿酒醒大半,慌忙躲闪。刀锋擦着他耳边过去,“咔嚓”一声砍在路边树干上,竟断成两截。
“来人!快来人!”李寿吓得魂飞魄散,跳下马车就想跑。
赵娥扔了断刀,一个箭步追上,伸手就抽出了李寿腰间的佩刀。这回,刀没再失手。
寒光闪过,血溅三尺。
李寿瞪大眼睛,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赵娥蹲下身,用李寿的刀割下他的头颅,用包袱布包好。然后提着包袱,径直走向县衙。
街上百姓都看呆了,没人敢拦。
县衙大堂。
县令尹嘉看着堂下跪着的妇人,又看看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眉头紧皱。
“庞赵氏,你可知杀人偿命?”
“民妇知道。”赵娥抬起头,神色平静,“李寿杀我父亲赵君安,是十二年前的事。当时我三个弟弟尚幼,发誓报仇。如今他们染病身亡,这仇,只能我来报。”
她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最后说:“仇已报,民妇特来伏法。”
尹嘉听完,沉默良久。突然起身,解下自己的官印放在案上。
“本官陪你一起上京。这县令,我不做了。”
堂上衙役全都愣住。
赵娥却摇头:“大人,报仇是我的本分,执法是您的职责。我若贪生怕死,岂不坏了国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尹嘉怔怔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收监,待我详查。”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凉州。
凉州刺史周洪、酒泉太守刘班闻讯,亲自调阅卷宗。发现李寿确是当地一霸。
“此女为父报仇,情有可原。”周洪道。
两人联名上书朝廷,详陈案情,请求宽赦赵娥。
恰逢朝廷大赦,诏书下达:赵娥免罪释放。
出狱那天,县衙外人山人海。百姓自发前来,都想来见见这位手刃仇人的烈女子。
州郡为她刻石立碑,立于城门前,上书“孝义双全”四个大字。太守刘班亲自登庞家门,送上旌表。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几个月后,一位大人物来到了酒泉。
当朝太常张奂——那位曾以二百骑兵破七千羌人的边关名将——竟轻车简从,亲自到了庞家。
“老夫人,”张奂对赵娥行了平辈礼,“本官奉旨巡视凉州,特来拜会。”
赵娥忙还礼:“民妇不敢当。”
张奂命人抬上束帛、美酒,正色道:“你为父报仇,忍辱十二年,终雪大恨。事后不逃不匿,敢作敢当,此等胆识气节,天下男儿亦不如。本官今日来,非为褒奖,实为敬重。”
这话传开,酒泉震动。
后来,范晔将她的故事载入《后汉书·列女传》,皇甫谧也将其写入《列女传》。西晋傅玄更是谱成长诗《秦女休行》,使其名传后世。
